人间抽风客

到底哪里有敏感词

情钟(二、三)

 

 

    翻云寨的黄大当家,下山一趟,带回来两个青年男子。

 

 

    虽然阿三阿四没读过什么书,倒也听山下的人胡诌过几句,说是形容男子姿容美好,往往以芝兰玉树比之。眼下么……虽不过匆匆一个照面,阿三同阿四对视一眼,两个人已在瞬间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老大带回来的这两个青年,正好就像两棵玉树。

 

    两棵玉树,一棵是竖着自己走上山来的,一棵是横着让人抱上山来的;一个面如冠玉笑如春风拂人面,一个白着脸阖着眼也掩不住那身清华气。虽然气质迥异形容不同,还淋了一身雨水上下湿透看着怪狼狈的,但终归都是第一眼就能叫姑娘家倾心的。

 

    看老大回来的时候一身狼狈,还没进寨门呢,远远就呼喝道:“人都哪去了,快来帮欧阳大夫搭把手。”而后连气也来不及喘上一口,就将人匆匆领进了后院厢房,回头又指挥他们赶紧去烧热水,取伤药、绷带以及干净衣物来。阿三和阿四对视一眼,那个被人抱着来的青年,怕是受了伤。

 

    翻云寨虽是个山寨,干的却不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全靠自家圈地种菜营生。既不与人动手,素日也自然没有常备药物的习惯,阿三阿四翻箱倒柜地找,一时间手忙脚乱。

 

 

    看来老大这样凶悍得完全不像女人的女人,到底还是女人啊,下了山就难免看上小白脸。阿三如此感言,看来咱们要有压寨夫人了。

 

    看上小白脸不说,还一下带回俩,老大不愧是老大。可是老大不义气,竟然吃独食,只带芝兰草,不带牡丹花。阿四如是叹息。要带两个姑娘回来,让咱们兄弟几个也跟着沾沾光,多好。

 

    阿三却一个寒噤,摇着头:老大一个女人就已经很可怕了,再带两个回来,可保不齐不会像老大那样母夜叉。

 

    两个人正暗下嘀嘀咕咕,冷不防又听得那边黄天霸喝道:“还不快点?两男人这么磨蹭!”乖乖,这才刚来,老大就心疼外人了。

 

 

    阿三阿四眼中的两玉树,如今一个被安置在榻上,一个好整以暇坐在榻边为他诊脉。

 

    下山回来,三人都全身湿透。醒着的两个好说,自去换了干净衣裳。昏迷不醒的那个,只有叫阿三阿四帮忙换。

 

    总算整理出个能看的样子,黄天霸打发了阿三阿四继续去烧热水,自己抱臂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屋里那两人,心里却在计较:好家伙,这下一添就是两张嘴。

 

    翻云寨穷,可任性不起来。

 

    这两青年,全然不知底细,也难料是敌是友,就这样带上了山,黄大当家其实有些后悔自己的轻率决定。但有什么办法?谁叫自己莽撞,不但没帮上忙拖累了人家,甚至还招来一个自称大夫的男人。

 

    黄大当家的下山去捉鬼,不想惹到了妖,还被动主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黄天霸向来要强,手底下也硬气,万万没想到这回竟是自己充当了一回猪队友的角色。

 

===

 

    相传蛇类阴冷,善于摄魂惑人。那一会,黄天霸为那蛇妖瞳光所慑,只觉神智恍恍惚惚,心头空空茫茫,目光涣散,容色迷离。

 

    浑浑噩噩,难以自持,分明感觉到身体在动,手足却好像不是自己的,时间一长胸闷头昏,连心跳都渐渐缓慢起来。

 

    耳边有谁在说话,黄天霸却无法聚起精神来应答,连模糊分辨那人的话音都困难。

 

    她心知不对,但使尽力气想要挣扎着保住一线清明,头脑却愈发混沌,但觉整个胸腔都在慢慢地寒下去,就像浸在冷水中,从四肢末端开始逐步变得麻木冰凉。

 

    却忽地有一色光华,似电射穹庐,自上而下,醍醐灌顶一般,划开了她脑中的那片昏浊。

 

    虽不过弹指功夫,却好似已历半生之长。黄天霸恍觉眉间蓦地一点灼痛,而后却又但觉眉心微凉,有什么正在被牵引着,迅速从她头颅里退出,似潮汐涌去,若日出云破。再过得半霎,身子一轻,已经能够动弹。

 

    睁眼时,只见对面的青年口唇翕动,似乎正在轻念着什么。他一手将剑背在身后,另一手抬起,五指作诀,修长食指正正点在她眉心,指尖还沾着一点粘稠温热。

 

    这样深沉的雨夜,青年身周却好像会发光。从眉宇到指尖,他全身上下都逸动着难以名状的清华孤光。

 

    她下意识垂眼望去,青年的腰杆还是挺得那样劲直,腰侧却插着一把短短的匕首。

 

    黄天霸自然认得自己惯用之物。

 

 

    见她清醒过来,青年收了手,双肩一松,眉宇间的倦色再无遮掩。他的衣衫浸了水本就色泽洇深,侧腰那块又更加深了一片。

 

    黄天霸知道自己大意之下给人家惹了麻烦,心下歉意,走近一步刚要开口,却见那青年眼睫一颤好似力竭,微一垂头身子向前软倒,便玉山倾斜一般,直直栽了过来。

 

    “诶——!”黄天霸慌忙上前将人接住,本想先按住对方的腰身将他缓缓下滑的躯体固定住,结果触了一手湿滑,惊得她赶快将动作改为手臂穿过对方胁下,抱住他的背,好歹止住了落势。这样一来青年的下颌便搁在了她肩上,被雨水淋得湿透的长发也贴在她脸侧。她急急地扭过头去想说什么,但脸一转,嘴唇就几乎要碰到青年白皙的耳垂。

 

    黄天霸打从十四岁行走江湖开始,还没有遇到这样无措的时候过。

 

 

    欧阳少恭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身黄衫的青年持伞而来,温文尔雅,举止有礼,叫人难以拒绝。他自称是个大夫,经过此处远远闻到有血腥味,担心有人受伤,故而过来查看。

 

    黄天霸不知道怀中的青年究竟流了多少血,竟能浓烈到数十尺开外的人都觉察到了。

 

    不管怎么说,救人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又是雨夜天,眼下既然有现成的大夫,只好先请他点穴止血,把人带回寨子里再说了。

 

    勉力将怀里的青年拢起来,往欧阳少恭的方向一送,黄天霸又强行从他手里夺过雨伞:“看你是个男人,扛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吧?我给你们打伞,快跟我上山!”

 

    ……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一愕之后又苦笑一下,欧阳少恭接过昏迷不醒的人,乖乖跟着上了翻云寨。

 

===

 

    而此刻江都的一家饭馆,百里屠苏和阿翔围桌坐了,默默无语地看着对面死命扒饭的姑娘。

 

    “……你慢一点。”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屠苏倒杯茶给对方递过去,有点理解从前师兄看到自己这样吃相时的心情。

 

    “……好吃!”这姑娘长着挺秀气的一张小口,此刻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面鼓着腮帮子努力嚼着米饭,一面还要分神来回话,屠苏都替她的嘴觉得辛苦。

 

    “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上,应该是个好人。那就姑且相信你不是淫贼吧。”

 

    屠苏还没说话,阿翔先“呱”地一声叫了出来,还在桌上跳了两下。它显然错估了自己的体重对于桌面的影响,这一跳震得整张桌子都在抖,盘碗也发出叮当的响动。屠苏不得不将茶壶拎起来以免被阿翔激动之下掀翻,埋头苦吃的姑娘更是先一步张开双臂,母鸡护雏一样,护住了桌上的饭菜。

 

    默默同阿翔对视一眼,屠苏轻轻放下茶壶。原先以为这姑娘大约是脑子有病,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吃货。

 

 

    说来也是百里屠苏倒霉,夜里带着阿翔在外头散个步,也能散到郊外小树林,撞上正在溪边沐浴的姑娘,结果被姑娘一口咬定是淫 贼。姑娘说,“我叫风晴雪,今儿你个小淫 贼运气不好被我抓到了,就罚你请我吃饭当赔罪吧。”

 

    一餐饭,百里屠苏是请得起的。但事关自家清白,还是要申明立场:“我不是淫 贼。”

 

    “你就是淫 贼。”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

 

    “……”

 

    “你就是就是就是。”

 

    ……

 

 

    为什么我都不说话了,她还越说越多?百里屠苏觉得自己真不懂女孩子了。

 

 

    最后败下阵来的还是百里屠苏。他想了想,决定妥协,只有一件事必须坚持争取到底:“我请你吃饭,但你不能在我师兄面前说我是淫 贼。”

 

    女孩子歪过头来看他,眯起眼睛,脆生生的音色,取笑道:“原来你还有个师兄啊?嘻嘻,你是小淫 贼,那你师兄就是大淫 贼喽?”

 

    “不准你这样说师兄!”

 

    风晴雪原本只是看这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玩,便有意捉弄欲要逗他一逗,却不想他忽地神情一肃,瞪大了眼,眉梢立起,连两道墨眉的颜色都似乎变得更深了。

 

    八个字,他一停一顿地说出口,落地铿然,隐有怒气。那异常认真的模样,就像被侵犯到领地的孤狼。

 

    情知自己玩笑开过了触犯到对方的禁区,风晴雪赶快摆手,后退一步轻声道歉:“对不起啊,我随口乱说的,你别生气。”

 

    百里屠苏还是那样严肃地看着她。

 

    其实他并不十分明白淫 贼的意思,但和“贼”字挂钩,想来也知不是什么好词。此前风晴雪说他是淫 贼,倒也罢了,反正自小他在门派也没听过几句好话。

 

    但是,但是……谁也不能说师兄!

 

 

 

 

    等到负伤的青年醒来,是整整两天以后的事情。

 

 

    两日来,他昏睡不起,沉于无识,倒也轻松,却把黄大当家愧疚得狠了。见青年面容苍白久久不醒,一丝气息也微弱得近乎于断续之间,黄天霸将柴刀看了,窗棂拍遍,烦心得都快把厢房外三尺地皮给踱薄了一层,又回过身来第二十七次抓着欧阳少恭问,这人究竟如何了。

 

    欧阳公子便幽幽一叹,第二十七次沉声回答道:“病人身带旧创,又不慎中了妖毒,强用内力之下气血逆行,加速毒气侵体;再加上淋雨受寒,外添新伤,故而伤了元神,肺阴不足,可致神思涣散,脾气虚弱,心火上炎,五内如焚……”

 

    黄天霸听他这套玄奥道理听了二十七次,心里越听越没底,赶紧打住:“你就给我一句话,到底能不能治好他?!”

 

    欧阳少恭眼角一挑,眉梢一扬,下颌那么轻轻一低,颔首轻笑的模样无端叫人想到狐狸:“在下是个大夫,救死扶伤乃是天职,自当尽心尽力,一意救治……”

 

    黄天霸最烦和读书人饶舌,眼看这文雅公子抬起腔调来一套一套的,偏偏都是废话,心中早把他划入庸医之流。

 

 

    “咳……”房里突然传来轻微声响,欧阳少恭和黄天霸对视一下,蓦地反应过来,赶紧举步,一前一后地进房去查看。

 

    榻上的青年已经下了地,此刻只着了白色亵衣立在床边,鬓发散乱垂落,披在脸颊两侧,发梢被苍白面色衬得愈发的黑。

 

    青年侧了半边脸,抬首望过来,紧蹙的眉心依稀泄露了一点痛色。他一手撑在床栏上,要维持身形稳当还有些勉强,偏生还抻直了腰身,半点也不肯弯折了脊柱。

 

    黄天霸想起自己那一刀正正刺在他腰上,也不知道他这样一醒来就起身乱动,会不会又把伤口挣裂了。

 

    “……这是哪里?”

 

    青年生了一对剑眉,眉端叫人联想到天尽头绵延的远山云色。而他的眉尖一剔一动,便恍若山岚撩暮云,一痕新墨描黛深。他也生了一双明眸,瞳光乍然看去是冷的,但眼睫一垂,却又漾出潋滟晴水之意。

 

    此刻,山光云影都在他眉眼间折转,清澈的,剔透的,空茫的,还离析出几分迷离几分困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黄天霸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意外被她捅了一刀的人,醒来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问姓名家世亲友,全都只是摇头,满眼茫然,一概不知。

 

    黄天霸也没见过这样倔强的人。

 

    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一想就会头疼得厉害,却越是痛楚欲碎,越是要拼命去想。

 

    薄汗涔涔铺了一身,将单薄亵衣印出湿痕。眼睫不住乱颤,颤动的眉梢承不住痛意,冷汗滑落下来,划过鼻梁,流过唇边,滴落进衣襟里。额际都迸起了青色的筋脉,面容惨淡得近于透明,连唇色都几乎要退成一片淡白。青年痛苦的样子看得她都心惊胆战,那人却还是不肯放弃。

 

    青年菲薄的嘴唇抖了抖,破碎的气流冲破出来,喃喃吐露出模糊的字眼。欧阳少恭上前一步,俯下身凑过去去听他在说什么,而后果断地抬起手。

 

    杏黄广袖一拂,但见银光一闪,青年身子一僵,而后安静软倒下去。

 

    他出手如电,黄天霸大步跨上前来阻止,到底慢了一步。她怒瞪欧阳少恭:“你做了什么?!”

 

    欧阳少恭解释道:“在下见这位公子重伤初醒,精力不济,又要强行去回忆前事,只怕伤神伤身,故而为他施了一针,请他暂且歇息一阵。”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黄天霸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问题,只得睨他一眼。

 

 

    青年再度醒来的时候,犹还是那样茫然,记不起前事,也想不起自己是谁。

 

    欧阳少恭说,也许是妖毒入体伤了肺腑,造成一时神识不清,乃至于前事尽忘。

 

    青年听他解释了此番事情由来,垂下眼睫半晌没有出声。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家在何处,也没个认识的人在此地,一时间竟成无根浮萍。黄天霸取了他的随身长剑给他看,青年用力握着剑,五指绞缠到指节发白。

 

    此一时,前尘茫茫无迹,后事无路可归,他唯一可以依仗的,竟然只有手中这么一柄剑。

 

 

    剑身清蓝,长三尺,宽两寸,剑脊上篆体刻着“霄河”二字。

 

    欧阳少恭温言抚慰他道:“公子虽一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总不能没有个名字。看阁下剑上有这两个字,姑且就先称你为霄河吧。”

 

    黄天霸也赞同:“一看你的功夫就知道,多半出自名门。你们这种武林正派的弟子,不是都讲究剑在人在?你师门的人肯定很重视剑,也许听到霄河之名就来寻到你了。”她这样说的时候,不知为何,说到“剑在人在”,心头蓦然一动,竟起了几分不祥之感。

 

    青年抬头望她,沉默顷刻,极缓却极慎重地点了点头。

 

 

    对于青年暂时被命名为霄河,阿三和阿四的意见是:怪就怪,他身上没有玉佩一类可以表示身份的物什,连个长命锁都没有,真穷。

 

    听闻此言,黄天霸看似漫不经心道:“你们搜过他的身了?”

 

    阿三和阿四齐齐点头:“老大你让我们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我们就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别看这小子穿得人模人样的,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半点油水都捞不着,实在太亏了!”

 

    “很好。很好。”黄天霸点点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多少起伏,“你们可真是都出息了。”

 

    阿三和阿四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转身就想溜,被黄大当家的一手一个提着领子拎回来,一顿胖揍。

 

 

    揍完权当活动筋骨,黄天霸停下来,想想又问起霄河此前换下的衣物,说不定从服饰上可以确定他的身份。然而说起此事,两个人却支支吾吾,百般推托不肯去。黄天霸看他两吞吞吐吐,知道这两肯定又搞了鬼,当下眯起眼睛。

 

    阿三阿四一见她眯眼,心知那是老大发怒的前兆,只得老老实实说了。原来这两人嫌青年衣衫浸血浆洗麻烦,为图方便竟然丢进柴堆里一把火烧了。

 

    “好小子!”黄天霸冷笑一声,一手一个,分别揪了两个人的耳朵,手下狠狠一用力,“胆子真是越来越大,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老大,我们也是为你好啊!”阿三惨嚎一声,又小声道,“老大你是没看到,我们给他收拾的时候看得可清楚了——那小子心口有一道剑伤,跟火燎过似的,乖乖,透胸而过啊!再偏几分命都没了,太凶险了!”

 

    黄天霸一愕:“你是说,他的旧伤就在胸口?”

 

    “是啊是啊!看他那伤口,留在身上也有几年了!”阿四也跟着哀叫,“老大,这小子长得是俊,可真刀真枪在外头拼的人,难保日后仇家不上门哪!”

 

    “老大,这人来历不明,你可不能随便收留他啊!”

 

    “老大,你别看人长得好就一时心软,到时候惹了麻烦想抽身可就难了!”

 

    混山寨的人,谁心里当真没有一本账?哪里真能比其他人糊涂了去?黄天霸指间一松,手臂一拂:“后山种的果子熟了,你俩带着果子下山去卖了换些钱,再到琴川请个高明点的大夫回来。”

 

    “下了山行事机灵点,别给我没事惹事。”

 

 

===

 

    风晴雪垂眼颦眉,目光透出几许忧郁:“八年了,我再也没见过大哥。”

 

    百里屠苏低声道:“你一直都很挂念他?”

 

    “嗯。”女孩子点头,“我这次偷着从家里出来就是为了找他。”

 

    百里屠苏没有作声。

 

 

    亲缘,到底是什么样的牵绊?

 

    屠苏知道,师兄原本有一个弟弟。幼年失散至今,师兄一刻也没有放下过他。

 

    师兄说过,心有牵挂,哪怕背负的是痛苦,也是心甘情愿的。风晴雪反复叨念着她和大哥的故往,那些琐碎得几乎就要模糊在时光中的平凡旧事,少女用那样怀念的语气缓缓道来,听在耳朵里也是温情脉脉的。

 

    百里屠苏其实有些羡慕她。他知道自己生过一场大病,被师尊带上山之前的记忆已经全然没有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人是谁。

 

    再微不足道的过往,只要拥有记忆,也是一种羁绊。

 

 

    风晴雪对他说:“如果哪天你遇到了我大哥,一定要记得告诉我。”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他没问风晴雪,我从没见过你大哥,就算遇到了,又怎么知道那就是你要找的人?这种时候,其实女孩子只是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而他能够给她的,也就只是这样一点慰藉。

 

    人生的轨迹很难说,也许某天相互之间一旦错失,就再也寻不回来了。想来风晴雪也不是不明白。

 

 

    江都城十里街市熙熙攘攘,身侧穿梭的行人步履从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道路两旁都是店堂铺面,阳光洒落在地面上,光晕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半空翻飞起来的细小尘埃。

 

    百里屠苏伫足在街道上,望着头顶一色的碧蓝,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江都城已经这样大,而山下的世界更是如此广阔。如果师兄来了,会不会找不到他?

 

    这个想法一出现,少年又甩了甩头,像是要用力把它抛出脑海。

 

    不会的。如果师兄找不到他,那就换他去找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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