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寡情(二十八)

二十八



    青龙镇烟雨微寒。


    脚下泥土松软,他负着剑,半身风尘,又被水汽扑了满怀湿意。


    夜雾迷漫,洼地积了浅浅一层波光,间或荡起圈圈点点的涟漪。屋舍被夜色揉散了轮廓,南窗漏出灯光来,柔黄光流,沉香色,宁和静谧,似一场不忍醒来的美梦。


    有人在等他。


    阿翔已经被他送走,风晴雪被欧阳少恭劫去蓬莱,方兰生向襄铃倾诉衷肠,尹千殇同向枚兄弟去了码头视察海船。


    这时候还有谁会等他?


    想到那个人,心头便似藏着一片雪花,千方百计要将那六出之物珍存下来,故生恐靠得过近反催其融化了。搭着门扉,略做踌躇,他终于举手推开,温热气息便兜头罩下,一时竟生醺然之感。


    房中人听到响动,向着他转过身来。


    青丝停云流霜,剑意神飞风越。他望着陵越,但见紫色道袍厚重依旧,只袖口处几块颜色甚深,似乎还染着一点灰。


    他上前拱手作礼,唤声“师兄”,忍不住垂眸多觑了几眼,确定那只是水渍而不是血迹,这才放下心来。


    陵越也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一面举手拍打衣袂,一面向他解释:“白日虽依赖阵法暂时抵御住海潮,仍有不及逃离的走兽牲畜被淹。恐灾后爆发疫病,只得待夜间水退了先将尸体集在一处烧了。”


    话说到此,他已了然,原来是焚尸时沾到的灰尘。


    低了头,他心中又是一黯:“事态至此,海难不止,沿海难安。”


    陵越掸过袖袍,走到桌边,拎起茶盏,“先不说这个。”提臂注水,将茶碗递给他,“天墉城赶到这,一路风尘,辛苦你了。”


    见他伸手来接,陵越又道:“海水虽未倒饬进来,为防万一,我还是让陵川他们交代下去,饮水势必烧滚方可入腹。”


    那人嘱道:“不知你何时方至,水开后未及放凉,你且小心,莫要烫着。”


    双手奉着茶碗,杯壁微熨,确实略有些烫手。然而他只是抬眼望着师兄,将茶碗托在掌心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他一直都知道,师兄很好看——剑眉星目,几若拢月在怀;丰姿标骨,便似林下风来——能让人错不开眼的好看。


    而此刻,他只想多看几眼。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渐将转密。今宵相聚,料想来日,又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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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苏醒来时,正见史青坐在边上,拿一种又是发愁又是犹疑的神情望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瞅着,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他略略转头,春妮也在,翔三爷蹲在她身后的棚架上,看他醒了便扑腾翅膀欢欣不禁。


    春妮原本手托着腮正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猛然被翔三爷弄出的动静惊到,一抬眼发现他醒了,顿时喜悦不胜:“屠苏哥哥!”


    小丫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疲惫,精神倒还好。


    屠苏坐起身,春妮赶紧上前来扶他。他望着小丫头,勉强扯出个笑容让她安心,而后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才发现喉中藏着一把砂石,几欲磨出血来。


    史青递给他一个碗,他接过来猛喝两口,缓解了干渴,才回过味来。碗底泛黄,口中弥漫着一股怪味,一碗水倒好像掺了半碗沙。


    看他皱眉,史青也知道他嫌弃:“别挑了,如今人仰马翻汪洋一片,能有口水给你喝就不错了——就这碗里的,已经是拿纱布滤了三遍,烧开了又滚过三道才端给你的。”


    春妮也在一旁点头:“是真的,我和娘亲亲手筛的水,砂子石头全都挑出来了。”


    小丫头形容天真,屠苏却沉默了。


    自古以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颗粒无收,泥沙俱下,食不果腹,饮无净水,若再遇上疫病横行缺医少药,来年必成人间地狱。



    无言少顷,屠苏轻声道:“他呢?找到了吗?”


    屠苏没说是哪个“他”,但史青又怎能不知道是在问谁。


    一时便静寂得有点难堪。


    他也并不意外,搁下碗,五指张开四下摸索。


    春妮小声问:“屠苏哥哥,你要什么?”


    “我的剑。”


    史青站起身,从座下抽出剑,“你拿剑做什么?”


    “去找他。”


    史青歪过头来瞧着他:“你已不眠不休地找过三天三夜,不要命了?”他这样问,听起来像是劝解,面上显露出来的神情却更近乎于单纯的好奇,一种旁观式的寡泊无谓。


    屠苏也无心去在意他的态度,他只道:“我是去找他,不是要寻死。”


    孩童模样的人便翻个白眼,心道:“先前你从半空摔下来,若非我及时接住,不死也是个半残。”


    虽然腹诽,这话他倒也没有提。屠苏这架势就是不要命了,谁知道哪句话就触到他情肠。春妮却哇的一声嚎啕起来:“呜呜呜…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小丫头有把好嗓子,号出声来也是惊天动地。屠苏望着她,手足无措了一会,最后把手落在她的鬓发上,轻轻摩挲:“哭什么?”


    春妮抽抽噎噎:“……是不是我耽误了屠苏哥哥的时间?如果我能换陵越哥哥就好了……”


    他手下一顿:“胡闹。”


    找到她时,小丫头大约已在树上挂了六个时辰,面青唇白,手脚都给冻得发紫,气息奄奄,好似风中残烛,一口气就能吹散了去,拢都拢不起来。


    他将她从树上抱下来,小丫头哆嗦得厉害,缩在他怀里,身体冰冷,眼泪蹭在他胸口,也是冰凉冰凉的。


    生世多畏惧。


    好容易捡回一条小命,该当庆幸才是,如何却弄得涕泪满面狼狈不堪。


    他揉着小丫头的脑袋,眼眸幽深,声气一点也不像个少年了:“活着就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轻阖双眸,那一刻的动魄惊心又到眼前来。屠苏深知,就算重来千百遍,陵越也只会做出那一个选择。


    人生到处,雪爪鸿泥。世间最难得,也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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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陵越对他说借翔三爷一用,他却没想到原来是干起了信鸽的差事。  


    前些日子陵越数度出入江宁府,屠苏不解其意。却原来,就在洪势爆发前一个时辰,他还请托翔三爷往江宁府衙送了一封信。


    荆水横溢,庐舍为墟,沿江州县迁徙流落者,至十数万人。幸江宁知府广开义仓,设粥厂以施赈,粜粮平价打击囤居,又上报朝廷籴米调粟,饥馑得以免除。水退之后,官府兴办工事,疏浚水利,堵溢决口,募灾民劳作,日给钱米。


    不出半月,已有民心所归之势。


    这片土地上的生民,生来都有一股韧性,即使天地不怜,只要庙堂给他们一点扶持,他们自己就会恢复得很好。


    就像李冰斗的并不是什么蛟龙,却是亲自带人沉石江心筑修都江堰,方才灌溉出天府之国。


    那江宁知府平日里为政平庸,此次赈灾却颇为得力,临危不乱,调配有度,更难得在于裁断果决,雷厉风行,政令第一时间便传达下去,畅行无阻,这才赢得了先机。


    屠苏想,因为那原本不是江宁知府的手段,却是另一个人的。虽然他记不清楚前因后果,可他在梦里,却是已经见过了。


    他见过了,从上至下,细微到一握灰一碗水,都有那个人的用心在里面。青龙镇细雨绵密,也绵密不过那人的心思。


    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他还记得,梦中他身在青龙镇。只是青龙镇现在大抵也不再叫做青龙镇了,就像琴川现在变成了虞城一样。


    屠苏看向翔三爷,翔三爷也歪着脑袋看他。华胥之境依稀在目,屠苏试探着唤它:“阿翔?”翔三爷没理他。


    陵越,陵越。只是轻念这个名字,胸腔都好似挟风过电。


    前尘故往烟熏雾蒙,暧昧恍若蕉下覆鹿。梦中片刻光景,明明人在身侧,堪堪相聚,却已经想到了他日诀别,夜雨霖铃。陵越,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他扭头去问史青:“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史青摸摸鼻子:“昆仑山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陵越真人天纵英才,于他治下开天墉城数百年盛世之局……”


    屠苏打断他:“你在背书?”


    他想要听到的,并不是史书上那样简短冷硬的只言片语,那是史笔概括给世人的寡淡形象,不是属于他梦中的隐秘渴望。


    于是史青也不搭话了。


    其实屠苏也不需要他们的回应,他只是将那个梦境揣在心间,翻来覆去地咂摸品味,敲骨吸髓般,不愿遗漏其中一滋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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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流打着转在耳畔呼啸,山川河流都在眼底历历分明。少侠身在半空,肩上负着油面米药,脚下踩着他的剑。


    那场洪灾之后,一眨眼又是过去十个月了。


    十个月来,屠苏踏遍了东南沿海诸省。金陵正在恢复生息,药品食油依然是紧缺物,既然他能御剑来去瞬息千里,也就顺便肩负起运送粮药的职责。


    身在半空,俯瞰尘世,耳畔金风大作,胸中激荡层云。屠苏时常会想,陵越当初九天御空排云驭气,感受也是这样的吗?


    每走过一处,他都忍不住猜度,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沟壑,是否都曾经曾留下陵越经停的痕迹?


    那日分别至今,他走过大小州县,遇到形色人等,也管过不平之事,始终还是没能找到陵越。


    离别来得太仓促,陵越什么都没留给他。


    可尘世这么大,到处都留下他的传说,辗转于嚣嚣红尘,在每一个梦境的碎片中,都清晰得纤毫毕现,美好得如锦似绣。


    那些梦境往往奇怪得很——


    梦里烛影摇红人未老,醒时落花沾衣影正单。


    ——就似相思。


    那些梦境却也并不缥缈,不过是万千烟火气息中提炼出来的无数个瞬间,揉到一处了,最终便逐步地、鲜活地、立体地,拼凑出一个完整轮廓。


    陵越还欠他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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