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百年(八)

第八章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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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十年留学生涯,明楼和汪曼春虽不曾直接联系,阿诚也能明白,毕竟藕断丝连,毕竟心存怜惜,这些年来他两人都不曾真正断了对方消息。

 

    曾经也道是,一生一代一双人。

 

    汪曼春。

 

    上海的冬日,细雨薄雾也绵绵密密织得秀气。明楼淡淡地掀唇,轻巧掷出这个名字,原在情理之中,但亲耳听到时,阿诚还是觉得出乎意料。

 

    说来,阿诚年纪倒是同她相仿,当初在国内念书,也是校友。

 

    破瓜年岁,为情颠倒。十六岁时汪曼春付与明楼的满腔痴情,便是旁人来看,也足够动人。待到如今再见,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女魔头,娇羞起来也还是那样明艳,甚至更添了几分熟丽妩媚。

 

    她看明楼的目光,任谁见了都明白,何谓柔情百结,何谓旧情难断。

 

 

    虽已有准备,回国后所直面的种种,当下时局之凶险,诸般势力之错杂,还是超过当初预料。阿诚知道,明楼向来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如今情状却也由不得人了。

 

    迎来送往,殚精竭虑,几处接洽,一转眼便耗去大半月光阴。重返沪上这么多天,他们甚至未曾回明公馆落脚一刻,所幸彼时明镜在外办事。阿诚戏言道,古人三过家门而不入,盖因家中无大姐。

 

    他这样说的时候,明楼正蹙着眉靠在椅子上看文件,闻声后抬起头来,眉心还没松开,唇角已浮起笑纹:“皮又痒了是吧?”

 

    阿诚一摊手:“我可不敢。”

 

    他在明楼手边搁下一杯茶,杯口浮着缕缕白气,氤氲了寸方天地。见明楼定定看着自己,阿诚便耸耸肩:“红茶养胃。”

 

    明楼嘴唇刚一动,阿诚又迅速道:“这两天大姐就要回上海了。”言下之意是提醒他抓紧时间想好说辞,毕竟这种时候再挨上明镜一顿鞭子可不划算。

 

    提起这茬,明楼也只得苦笑。

 

    他长出一口气,眉角微扬,故作轻松地道:“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阿诚想笑,却鬼使神差,下意识接道:“天为谁春?”

 

    “不。”明楼敛了笑意。不过瞬息之间,他非但不笑,神情严峻中更见隐忍的愤怒,几近于慑人了。

 

    沉默片刻,他静静道:“是城春草木深。”

 

 

    这一句落下,空气都好似裹挟了分量,沉甸甸地覆上心头。阿诚缄了口,明楼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他调整一下坐姿,以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又微侧了脸向着茶杯一努嘴,示意阿诚去把红茶换成他惯喝的咖啡。

 

    将视线重新埋回文件堆里,明楼听到门开又关的声音,还有极小声地一句咕囔:“官僚做派。”

 

    “你说什么?”重新抬起头时,但听得门外脚底抹油一溜远去的响动,房里只得他一人了。

 

    无人在侧,明楼倒也不再端着,眼角眉梢柔和下来,七分嗔笑里勾兑三分温溺,“这小子,心眼倒是真多。”

 

 

    明楼其实一直记得,二八年华的汪曼春,娇柔得像朵花,干净,而且向阳。

 

    那时阿诚也不过十六七岁,处在少年人长身体的年纪,韧直躯体里蓬勃着朝气和活力。他那会儿已崭露出同龄人所不及的资质,但因着出身,总有些闲话时不时自背后传出来,横竖都刺耳。

 

    那个年岁的汪曼春也曾为阿诚不平过。

 

    明楼每每想起那时节,珍藏在青涩记忆中的汪曼春,柔软的良善的,因着那含露着稚嫩的正义感,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回忆如霜似霰,无端为思绪染上黯淡水痕,叫人心境也浸泡得柔软伤感,又因着现实的面目全非而越发倍觉心寒。

 

    滇缅多产玉,故颇盛赌行。明家生意遍布各地,明楼自是幼时起便天南地北皆见识过,年岁渐增之后阿诚也随明镜走过几趟苍山洱海。赌石其行,说来玄乎,择定毛料,待解沽价,或慧眼识珍,或钱财两空。

 

    原本赌之一事,向为明镜不喜,但明楼主攻经济,对于此事也便别有论法。在他看来,将有价之物下注,以博取更大的价值,三分或凭运气,七分更考验眼力胆色。

 

    当年阿诚的表现,自然远不及如今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然则,璞石藏翠,并非切石成玉,是为玉隐身于石中。

 

    阿诚之所以成为今日之明诚,皆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心气性情其实早显形了轮廓,明楼对他的栽培,也不过逐石剖玉顺其自然的雕琢。

 

    回过头来看,沧海横流,山河破碎,谁人当真无路可选?谁人不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自双手染上同胞的鲜血始,十六岁的汪曼春,始终花朵一般干干净净的鲜活在明楼记忆里,也花朵一般干干脆脆地枯萎在明楼记忆里。

 

 

    阿诚端着杯子再度进门时,明楼已收起了文件,伏案低头正写着什么。

 

    他瞟一眼,似乎是关于当前经济形势的一些议题报告。守立了一会,见明楼不抬头,阿诚便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无声无息地带上门退出去了。

 

    五分钟后,明楼腾出左手习惯性去取他要的咖啡,杯口送到嘴边才发现阿诚为他送来的是热牛奶。

 

    “嘿——这小子……”

 

 

 

    其实非独是上海,也不止限于中国,东三省沦陷之后又是八个冬暑,世界各地终于无可避免地渐渐被铁血和硝烟笼罩穿透。早在同年秋,就传来德国闪击波兰的消息,短短一个月时间,波兰全境沦亡。

 

    阿诚踏足故土没多久,听闻苏珊也回到了她的母国。即使那片旧地历史上无数次被刻上屈辱的伤痕,也始终有人愿意用鲜血和生命去换取这方土地的自由和安宁。

 

    这点上,阿诚倒是自觉比明楼堪幸。他也经历了和明楼相似的分离,而无需承受重逢的幻灭之痛和欺心挣扎。

 

    返沪之前,明楼收到过一封信。寄件人不详,地址不详,信封上只端端正正注着“明楼敬启”四个汉字。明楼也根本不拆开,他提起笔,将“楼”字中间缺的一横轻轻补完整了,便将信封又原封不动地塞回了邮箱。

 

    汉字结构少一笔,何尝不似人之移了心呢?看到明楼这样不动声色地表明衷心,阿诚就直觉要出大事,但要追问,却又被明楼推搪了过去。

 

    直至大半月后联络原应赴港读书的小少爷却发现异状时,阿诚才真正明白,原来四年前巴黎那场大雪所掩盖的血色,远未褪去腥泽。

 

    明楼和王天风的赌局,延绵到现在才初现端倪。

 

    大抵王天风其人一贯如此,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阿诚同他的接触不多,却总也忘不掉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有的人,身高上并不见得占据多少优势,同他说话却总自觉要仰着头才行。

 

    所以他确认过明楼的心意之后,便毫无余地地将明台作为赌注押到了台面上。

 

 

    之后风声惶惶,暗影幢幢,明楼于灯下攥着他衣领怒他自作主张,音色压得嘶嘶的低,分明气恼已极,阿诚却还有余裕在脑子里转悠着莫名其妙的念头:他的代号,是不是这样来的?

 

    ——你看他怒瞪的眼,切齿间迸出来的声气,可不就真像一条伺机而动咝咝吐信的蛇?

 

    然而明楼是毒蛇,对方却是毒蜂。

 

 

    打小起明家三兄弟都怕大姐发火,爆竹般一捻就炸,实际威力不大,声势却足够唬人。然若明楼当真发怒,便好似烈焰焚身,不燃个粉身碎骨不算完。此刻明楼声色俱厉就在对面,阿诚却正面迎上他的视线。

 

    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着片段思绪——

 

    幼时明台在院子里玩,不慎被蜜蜂蜇痛了,哭着闹着要赶尽天下所有蜜蜂。明镜心疼地为他贴膏药,明楼却淡淡地同他讲道理:“蜜蜂蜇人,人只疼一时,蜜蜂可是要送了命的——何苦同它们计较?”

 

    上学后第一次作文被当做范文全班传阅,回到家大姐看了也是连连叫好,随后却又皱眉:“阿诚啊,你这字也写得太丑了,可得好好练练。以后每天临一篇字帖,听到没有?”明楼就坐在一旁,大约是看出他窘迫,等大姐转了身就悄悄对他说,“我可是早就被大姐一再交代,每天要盯着那小东西摹三篇字的。”

 

    那时候,阿诚尚不明白自己瞬间轻快起来的心情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再没有什么不明白了。

 

    ——家人,何止是明楼一个人的弱点?

 

 

    毒蜂,是个疯子,还是个赌徒。他这样的人,若为谋事,可先谋己,身名皆孤注,作乾坤一掷,亡败亦不惜。

 

    在救出明台这件事情上,阿诚以为自己有绝不退缩的理由和立场。然而当他看到明楼透出一种倦极似的疲惫神情,阿诚才意识到,明楼的背负已经够重了,而他自己,绝不愿再给明楼增加一分一毫的负担。

 

    他终于垂头,低声认错。

 

    明楼颓然一摆手,阿诚不再多说,事态也只得暂时先搁下。

 

 

    两日后,入了夜回到家,刚把七十六号错杂纠结的几股势力捋出个头绪,明楼扶着额头瘫在沙发上,忽地自言自语一般道:“你说,那小家伙……会不会吃不惯那里的饭?”

 

    这劈空而来的话头,明诚伫立了半晌,愣是没敢、亦或是不忍去接。

 

    不出几天,千里之外的郭骑云突然发现,中午食堂有加餐。他端着碗却迟迟不敢伸筷子,先看王天风脸色,但见对方神情莫测,良久之后方才泄露一丝奇异笑意。

 

    当晚又是掌灯时分,阿诚站在办公桌前,硬着头皮向明楼汇报:“毒蜂回电,说是……小孩子不好好吃饭,打一顿就好了。”

 

    “打一顿就好……”明楼敛眉沉吟,侧了脸,出了神,若有所思模样:“小孩子确实不该惯,太闲了就不好。”

 

    静默片刻,阿诚深深看他一眼,了悟地退出房门去。

 

 

    ——是该给郭骑云指派点事情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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