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百年(三)

 

 

 

    到家时夜幕是全数沉下来了,明镜和明台已经坐在餐桌旁等着。看到他俩一起回来,明镜猜到事已弄清,也没有盘问,只佯作嗔怪了两句,就招呼他俩赶快入座。

 

    那日,就在饭桌上,明楼对明镜说,期末将近,为令阿诚在寒假丰富一点阅历,他想在假期带他去参观明家产业下的各处工厂。

 

    明镜愣一下:“这个当然是好的呀。但现在,阿诚年纪还小……是不是太早了点?”

 

    明楼道:“以阿诚的能力,我只怕书本上那点知识都埋没了他。”

 

    这属于极高的期许了,明镜眼睛一亮:“你这是给我们家找好接班人了?”

 

    明楼点了点头。

 

    当即一敲桌面,明镜声调铿然:“做得好!”

 

    明台那时还不是太能理解哥哥姐姐的对话,只知咧嘴一笑,跟着欢呼:“阿诚哥好。”明镜最喜欢看他这可爱模样,马上给他夹个鸡腿,又给阿诚也塞上一个:“乖。”明台立时只顾着啃鸡腿忘了讲话,阿诚却垂下头,恨不能将自己的身体都塞到桌子底下去,明镜只能看到他耳根到后颈都红了一片。

 

    他自觉太被厚爱,实在受宠若惊难以承受。但先生这样看重他,他的心又是滚烫的,那股温度炽热得几乎让他产生一种胸腔都被熔出一道裂缝的错觉。

 

    明家冠以他姓,明家育他成人。尚且懵懂的年纪里,明诚眼中的明家姐弟,风采就如他们姓氏所表述的含义那样,气质天成,耀眼夺目。

 

    明镜刚烈如火,而明楼清泓若光。火偎他身暖,光予他心亮。

 

    阿诚低着头,所以没看到,明楼同明镜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一块粉蒸肉直直地落进他碗里,同先前明镜给他夹的鸡腿一起,将那只碗堆得冒尖。

 

    蒸得半透明的肉块裹了酱黄米粉,酥烂不腻,鲜甜味里还挟着一股荷叶清香。阿诚受惊一样抬头,正好同明楼四目相对。明楼含笑看他:“快吃饭。”

 

 

    明楼说到做到,学校一放寒假,他就带着阿诚去了明家设在租界里的工厂。

 

    厂房轩敞,采光极好。设备齐全,机器皆是进口,当属于那时世界最先进水平。流水线作业,工人操作齐整有序,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空中尘灰时起呛人之感。明楼对阿诚介绍:此处厂址当年由先父亲自选定,一是看中地域便捷,租界原料、煤电可保供应充足,又集水陆交通运输之利;其二,却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当时不止是器械生产,连同经营管理,国内从上到下都是效仿当时的欧美企业。

 

    中国近代租界史最早可追溯到1846年。洋人武力轰开国门以后,上海作为第一批开放的通商口岸,出现中国第一个租界,隶属英国。前后不过几十年发展,租界权力不断扩张,已然集行政、军事、立法、司法权于独立一体,俨然国中之国。

 

    也因此,无论是设施建设还是治安维护,租界都要较国内大多数华人聚居地更好。

 

    阿诚之前也听人说过,上海唯有租界是最安全的地方,却并不真正明晓其中意义。直到此刻听先生说起,看到他眼底明明灭灭的沉芒和痛色,才知道那是发展史,也是屈辱史。

 

    最痛楚不过,自取其辱。

 

 

    幼承庭训,家教严明,阿诚也时常听明家姊弟谈话间言及先父明锐东。

 

    明锐东当年出国,是为考察西方工商业,回国后也一心想要振兴民族工业,以实业挽救国家于危亡。

 

    光绪三十一年前后,收回利权和抵制美货运动一度开展得轰轰烈烈,明家赶上投资热潮,从此投身商战。

 

    道光年间海上一声炮响,从此“天朝上国”威严扫地;甲午海战之后,马关割地加上巨额赔款,列强纷纷援引“利益均沾”条例,国家竟面临瓜分危机;再继而辛丑年条约签订,清廷大开卖国门,主权尽丧他人手,时局每况愈下危如累卵。未及百年,已沦亡如此。

 

    史笔如铁,字字似血,又容不下眼泪。

 

    明楼说:“以后你想要赚钱,其实不必这样辛苦。我明家出来的人,不但深怀广济之心,也应兼具陶朱之才。”

 

    阿诚点一点头,只是说不出多余的话。他之前一直被拘囿了眼界,此刻虽是走马观花,大千世界匆匆一瞥,也已令他心生缭乱之感。明楼有意这样栽培他,他但觉自己肩上也多了一副担子,却不是负重的压力,而是背负的满足。

 

 

    其实明楼想说的话很多,只是望着阿诚尚单薄的身形,又觉有些事情实在太过沉重,不想让他过早接触。

 

    那个年代,国势衰微,民生艰难,上海却汇各地金融名流,十里洋场渐见蓬勃气象。只怕那时期上海的水泼出去,水面上都漂着一层金粉。越是繁华的城市,又越见二八定律之确立。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皆聚焦在此地。

 

    明楼没说,辛丑九七国耻签下《北京议定书》,清廷允诺洋人针对庚子年“拳乱”活动的巨额索赔。十几年来政权几度更替,到现今虽换了国民政府,庚子赔款却还未停止偿付,年年白银流水一般淌向国外。如若一个民族贫弱到根上而政府无所作为,积了多少财力也是无用,终究都是竭民膏脂为他国作嫁衣裳。

 

    他也没说,民国三年,欧洲大陆战争爆发,战火迅速遍及世界,几经考量和妥协之后北洋政府终于对德宣战,战争结束后成为战胜国一方。消息传来举国欢腾,国人以为从此屈辱的时代结束了,中国终将踏上文明之路,直至巴黎和会的真相传来。

 

    战败也割地赔款,“战胜”也丧失主权。“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国运至此,此责其谁?

 

    况一衣带水,扶桑之地却是凶潮不断。自明以来,沿海饱受倭患之苦;明治之后,岛国更为穷兵黩武。

 

    英美虽强,毕竟距离遥远,祸在肘腋。恶邻日俄,一海一陆相接,才是真正迫在眉睫的心腹大患。

 

    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

 

    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民族,百年沉沦,百年抗争。它可怜可悲,它可恨可憎,它又可敬可感,可亲可爱。虽非望族,明氏一门也是世家,立此富国救危之念也是传承几代人了。

 

 

    当日临行回家,阿诚看着他,眸光闪亮水色欲出:“先生……”

 

    明楼却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他道:“明家家业以后都要交给你和明台了,你还叫我先生?”

 

   “……”

 

    抬手轻轻拍一下他的头,明楼故作严肃状:“好好想想,你和明台,都该叫我什么?”

 

    “……大哥?”

 

    明楼又举起手来,阿诚以为自己答错,下意识偏头要躲。明楼却将手置在了他的肩上,轻按几下,柔声微笑:“这才对。”

 

    他言笑可亲,那般音容落在阿诚心上,令他但觉眼热,不由又接连低声唤了几句:“大哥。”

 

 

    此后每年寒暑假,明楼都着意将一些生意上往来的信息透露给阿诚,也会将一些事宜交给他打理。有时明镜出门办事,他也让阿诚陪同一起。

 

    明镜时常在家当面夸赞阿诚能干,有时明台听得心痒,起了“争宠”之意,也闹着要一起去给大姐搭把手。每到这个时候,明镜就揽着明台,斜了视线去瞥明楼:“还是我们家两个小的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给姐姐分忧。”

 

    阿诚悄悄别眼去瞄明楼,总见到他唇弯如勾,似天边新月,分明是欣慰满足的笑模样。

 

    他那时想,这究竟,是大姐在照顾大哥和小少爷,还是大哥在宠着大姐和小少爷?

 

 

    数年后出国到了巴黎,阿诚才逐渐会过意来,原来当初明楼为他预设好了两条路:最好他能着意致力于学术研究,今后做个学者,留居国外,得一世安稳;若他对学术无益于直接保家卫国心存遗憾,则让他回国后跟着明镜经商,发展民族工商业,也算为明家探索已久的实业之路贡献一份力。

 

    明楼作此安排,除掉想要家人避开战火的衷心以外,应也有对明镜略尽弥补的亏欠之意在里头。民族危亡之际,志士只知奋不顾身,他大约早料到自己必然是无暇接手家业的了。

 

    但明楼没想到,他所设计的两条路,到最后阿诚都没有选。

 

    大抵明楼自己也是矛盾的,既想要庇护家人远离政治和战争,又时刻不忘将家国天下的大义融入身边之人的胸怀中。阿诚最终站定了自己的信仰,这里头应也有他当初时时教化之功。

 

    明诚到底没有如他所愿,却终于与明楼一道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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