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少年事(八)

 

 

 

    1925-1927这几年,之于阿诚,正是少年人读书肃观的黄金时段。那时阿诚在明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钻进明楼书房,自他收集的各种典籍中抽一卷,一读就是大半天。

 

    他曾自《吴越春秋》上读到,要离为刺庆忌,断臂破家,舍妻子性命而取信于庆忌,事成后却自谓非仁非义,无面目于天下,乃伏剑而死。

 

    后来他读《缶鸣集》,读到“弱夫杀壮士,谁敢婴余怒”之句,那时心中确有唏嘘感叹,倒也并未多作发散。

 

    书载要离形容丑陋,身长仅五尺余,又生得瘦小,腰围一束,确实是弱夫形象。史记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若非要离形貌极弱,想庆忌也不至于轻易容他近身。

 

    后来见到毒蜂,明诚想起,和明楼谨小慎微伏低姿态却仍难掩高调的形象不同,乍见王天风第一眼,他心中蹦出来的形容词就是,其貌不扬。

 

    如今揣度起来,那恐怕就是他最好的伪装色了吧。

 

    不听指挥嚣张跋扈,自断臂膀做投名状,身可败名可裂,以命相间不死不休。疯绝狂绝亦狠绝至此,谁能想到这副单薄皮囊下包裹的灵魂,竟蕴含如此巨大的能量?

 

 

 

    出国前,明楼曾同明诚说过一个典故:钱塘自古繁华,柳三变留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佳句,嚼字如噙香,怎不叫人心动意往身向之。

 

    他说得生动,明诚听得也眼波生光,暗下遗憾,不曾亲至吴杭眼见那般风光。

 

    至此处,明楼却又话锋一转:“据说当年金主完颜亮读过此句,顿生投鞭渡江之志,起侵吞南宋野心。”

 

    可见,山河壮丽而国势衰微,便是寸土寸血,全仗白骨填付。

 

    胜景虽好,也不过是依附在锦上的花。若无一双扶危臂,国颓怎堪挽狂澜?有赖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巴黎街头,处处可见法国梧桐,树冠形如阔钟,枝干拔节挺立。那段明面上维持的宁静光景,明楼来看他,他两总是极为默契地选中共和国广场作为散步凭观的地点。

 

    脚下踩着梧桐落叶,抬眼也见被修剪得挺拔的树干方阵,有一次明楼却并不应景地忽然喟叹道:“武昌门外千株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明诚知道,他怕是遇上了难题。

 

    这难题,大抵不会是工作上的困难,而是信仰上的抉择。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胸腔中怀揣火炬,血液里温度沸滚。明诚比明楼更年轻,更血热,所以有些长远的问题,他那时还看不清也想不到,好在明楼已经走在前头替他想过了。

 

 

 

    死间计划正式启动之后,由于王天风拒绝透露行动细节,他们便只能等。哪怕等到的是郭骑云、于曼丽死亡的消息,等到的是万丈怒火百般痛惜以及十分的无可奈何,也只能等。

 

    遇上王天风这个疯子,就是明楼,也占不到先机,只能事后处处去配合他。

 

    此后不久,王天风的死讯也随之而至。

 

    他死得极不光彩。世人大抵愿意将郭、于的死亡视作“殉国”,而到了王天风这里,就连“牺牲”,用在他身上只怕都觉得是辱没了这个词。

 

    也许郭骑云和于曼丽还算是幸运的,所谓全忠全义不全尸,好歹终究全了忠义名。

 

    从来悠悠青史,真假难辨,忍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可以预见,在不短的时间里,王天风的生前身后名,都只能是“叛徒”。

 

    身陷三尺泥沼,身后千秋污名。

 

 

    但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这些了,明诚现在想的最多的,还是明楼,只能是明楼。明台已经被76号带走,特高科的隔离审查令马上就会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更短。

 

    明楼将会有持续一段时间失去自由,他要在日本人面前虚与委蛇继续伪装。而这段时间里,负担起瞒天过海起死回生职责的,却是相对自由的明诚。

 

    明诚以为自己会很不好受,没料想他先看到了明楼惶乱的神色。

 

    寸断的心肠中,片刻的光阴里,他看到明楼泛红的眼角,眼底依稀有泪光。然后他的心忽然就静了。

 

    在巴黎,明楼对他说,时光是无法回头的,历史洪流也不容个人有多余的寿数和精力去重新抉择。故一旦站定信仰,最需要去防范的就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胸中血是热的,却必须先要让那温度冷下来。

 

 

    “大哥,这只是暂时的。”

 

    明楼有些意外,难得他主动安慰。他仰起头,正对上明诚的视线。他凝望他,审视他,发现青年不知何时棱角分明起来的脸庞,有着往日容易被人忽略的英气和庄重。

 

    看到这样的明诚,明楼发觉,也许从前真的是他忽略了。明诚只是他身边蛰伏得太过安静,收敛得太过不动声色,才总被他当做还是孩子。

 

    他早学会了等,学会了忍,更学会了扬眉剑出鞘,一击必中即断魂。

 

===

 

 

    明,实亡于党争。

 

    非止于明一朝,党争之祸,无时无处不在。

 

    ——说是史以为鉴,实际上数百年似一轮回,历史的发展轨迹总是惊人相似。

 

 

    明楼自梦中醒来时,大抵还模糊记得的,就是这三句对话。

 

    近年来,他越来越容易回忆起从前,想是真的渐老了。夜深忽梦少年事,惊觉事事都同阿诚有关,其他人并非未曾入梦,只是全都面目不清了。

 

    大姐逝世于1940年。明台远走久不知情况,后来终于守到消息传来时,却只有一句程锦云作为未亡人决意拉扯大明台遗腹子的片语,个中详情皆不得而知了。明家家业他也无意打理,建国后全数收归国家,纵然如此,数年后到底没能逃掉被扣上一顶“资本家”的帽子。

 

    故人散落,这世上也只剩一个阿诚是他的牵挂。

 

    那时,时光已经跑到1976年了。

 

 

    这些年的情况,他自然不好过,阿诚也久无消息传来了,想是处境也甚为艰难。

 

    上一封信寄过来还是七年前的事情,洋洋洒洒一大篇,句句痛批他这“资本家”作风,表示他早已看不过眼,最后还咬牙切齿写到,若不改过自新,从此断绝关系。

 

    旁人看不懂信里玄机,对外他也只道是明诚要效仿嵇康,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书成而昭告天下,明诚同他明楼断交,从此楚河汉界划清关系。

 

    也因此,这封信得以逃脱被焚烧被毁灭的命运。

 

    他将信纸贴身珍藏,无人时才悄悄取出来翻看两眼。

 

 

    整段文字皆横平竖直,一行行笔锋都硬朗得分明,唯有四字微微倾斜,似是写到情绪激动处,怒极手抖而控制不住笔端。

 

    ——字体朝左倾斜,是提示他时局极左,要他自己当心风向。而若将那微斜的四字剔出来,按顺序排列好,当是“万望保全”。

 

    是望“保全”,而非“保重”。

 

    这其中自然有对当下的无奈。惊涛骇浪霜欺雨打,风暴中能全一条性命已是不易,阿诚也不敢奢望他能置身风雨之外不受牵连。

 

    也应是存了生恐他不肯屈尊俯就,过刚易折的苦心。一个“全”字,是要他“圆”,是要他“旋”,衷心可见,将时局的难处一一毕现。

 

    偷得一点闲暇时,明楼会想上一想,阿诚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冰与火,周旋久,当真是苦了他了。

 

 

    明诚这样为他剖心,也不想想明楼什么人,刀山火海里滚趟过,能屈能伸的道理不但比别人更懂,更比人家能演。其实收到信之前,明楼更担心明诚。

 

    他怕过,怕明诚才是过刚易折的那个,更怕他情深不寿。

 

    是的,情深。

 

    ——他看了阿诚那么多年,也被阿诚看了那么多年。任谁看过明诚望他的眼神,都不会怀疑,明诚对他,情深意重。

 

    这世上有些事,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少年相伴终相知,比如两情相悦不相疑。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楼与明诚,都是一样幸运。

 

    也许他该检讨自身,怎么还老把明诚当孩子。

 

    其实明诚对于政治的敏感性,有时还高过他,因他从不肯轻易拿明楼冒险。

 

 

    离别的时候,他们各自接到新任务,从此天南地北四处奔波,都是为了工作。想到此后也许各自天涯不知归期,明诚定定望住了他,眼底的水光都闪耀似星芒。

 

    彼时他拍拍青年的肩,说:“百川入海,终有汇时。”

 

    明诚对他点头,轻道:“大哥,等我回来。”

 

    那时,青年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斯,入髓入骨。

 

    明楼睡去之前想,这算不算得,应了那句“别语忒分明”?

 

 

    今日古城边,耕人肆侵墓。

 

    剩把余生,换了故梦,又是年少旧时忆,与君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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