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少年事(六)

 角色属于张勇老师,而对于角色的理解属于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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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看阿诚,为人处世总十分周到,或会以为这是个温良内敛风度翩翩的君子。

 

    大约只有明楼清楚,阿诚本质上的真情实性,实在是和他自己十分相似的。

 

    温文有礼是外在的表象,儒雅风度更像是一个标签,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不过是一种伪装。骨子里他们其实都有着忍看风雷心如铁的决绝果断,以及翻天成云覆起雨的策略手段。

 

    这绝不仅仅只因为阿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

 

 

    这世上,明楼最敬重的人是他的大姐明镜,但面对明镜时,他也并不总是说出全部的实话。

 

    他对明镜说,他欣赏阿诚有情有义,这是真的。

 

    只不过他没说,很早以前,他就看出来了,其实阿诚的心气秉性,不仅在于一饭之德必偿,更在于睚眦之怨必报。

 

    在世人眼中,睚眦必报并不是一个好词,这是批评人心胸狭窄。而实际上,明家的男人,并没有真正温良忠厚的老好人。商场上纵横叱咤,一次次绝处逢生死中求存,锻造出明家人永不放弃的坚韧,磨砺成明家人隐忍沉着的性情,更赋予了明家人一双看彻世事的慧眼。

 

    明楼看得出,阿诚心气其实很高,内里更具韧性。

 

    若非心高性韧,他不会懂得筹谋逃跑,更不会在逃离了桂姨以后还惦记着离开明家,不再受人恩惠。

 

    其实他记仇。他的心房在那时已经趋于破碎,他并不是天使一样降临到明家来的。因为他承受过太多不该属于他的苦难,在伤势痊愈之前他学不会淡忘,更没有能力原谅放下。

 

    而同样,阿诚知恩。

 

    他的心虽被现实割得支离,到底还是柔软的,善良的。

 

 

    施恩当然不必图回报,但明楼也并不打算挥霍善意。世人看他像学者,实际上他骨子里更流着商人的血液,时常计较等价交换的公平,更有“天下只得我算人,几时轮到人算我”的自负。

 

    无私亦无价的馈赠,总得找到合适的人,才掂得出拿得起那分量的沉重。

 

    大抵人之初,本质皆是一块璞玉,纵有瑕疵,亦然隐现微光。明楼捡到阿诚这块璞玉,他乐于打磨他,以期日后得到绝世的琳琅。同样他并不想强行去改变阿诚的本性,他愿意精工细琢,慢慢切磋,即使费了曲笔,也想要保留这块琼琚本身的华彩,才算不负两个人的初心。

 

 

    初到明家的那两年,因为明楼的一番话,阿诚暂时放下了疑虑,他决意相信先生,信任先生,跟着先生好好学书做人。

 

    然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个人意志来控制的。

 

    他害怕桂姨,忌惮她留在自己生命里的晦暗色彩,这阴影造成的后果,事实上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

 

    明家对他,并无半点亏待的地方。只不过明台未知事,有时在家闯祸,他在一旁阻止不及,明镜又性如烈火,教训起来也难免硝烟波及,将两个人一并扫进去了。

 

    起初,每逢此时,阿诚总是心慌气促,惴惴难安。他委实有点畏惧明镜。

 

    此前他时常受桂姨责打,对于训斥言语便尤其敏感。明镜不拿他当外人看,那个长姐如母的年代,她当家以来持家行权惯了,只道自己管教家人,明楼明台又都极为顺从,因而言辞也并不顾忌。

 

    庭训归庭训,可以说天地良心,明镜待阿诚,诚然一片赤诚之心,关怀之意绝不逊于她对明楼明台。然阿诚毕竟是刚从阴霾里走出来的,他并不适合迅速站到烈日阳光下,那样直接的照耀,那样曝烈的热度,温暖他的同时也会晒伤他。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桂姨留下的阴影,却不想那阴影如蛇似蝎,若夜行动物,昼伏夜出。光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也许就雪花一样消散了,夜半时分却鬼魅般悄悄聚拢而来,出没于他的每一个噩梦里。

 

    前事翳影,化索牵魂,悄悄缠绕上他的脖颈,叫他胸闷气短,时常深夜惊醒,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桂姨那森冷阴黑的房间。

 

    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是名为亲情的绳索所化。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谁人不曾渴望天伦之乐?所以以亲情和恩情之名行使的伤害,令人尤为难以承受。

 

    如果从一开始,桂姨留给他的就只是伤害,也许现在阿诚心里反而好受一点。可偏偏这段没有血缘的纽带,在最初分明是那等温情脉脉的模样,那些温暖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以后,成了揉进他心脏的锐刺。

 

 

    世人皆有亲情环绕,独我没有;世人皆得父母疼怜,却我失怙。

 

    阿诚记得,最初桂姨抱他时,她的笑容是真的很美丽很慈爱的,就是在梦里,也还是很好看。而后她突然翻脸无情,瞪着冷酷的眼睛伸手就掐他脖子,尖利指甲刺进肌肤,生生叫他从梦中惊叫坐起。

 

    身体上他确实没有再遭受虐待,但桂姨留给他精神上的枷锁,心灵上的印痕,影响远比肉眼可见的伤痕要来得深远。

 

 

    这个疤痕,最先发现的还是明楼。

 

    偶然发现阿诚有时神情恍惚,夜晚又被他梦中的叫喊声惊动,明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疏忽了。

 

    长期以来,在阿诚心里,被桂姨摧残着折磨着,硬生生长出了一丛荆棘。荆条和棘刺,捭阖交错,不经意间竟已如此繁茂,抗拒阳光直接照射进来。

 

    这丛荆棘,长在心脏深处,牵皮带肉,扯骨连筋。

 

    明楼可以强行把那丛植物拔出来,只是拔出来以后,也会留下一个血窟窿,千疮百孔,纵横密布地袒露在心上。

 

    他看得没错,阿诚是个自尊心很重的孩子。自尊是很重要的,是一切自爱自重自立自强起源的根基。

 

    然若自尊的种子被沸滚的仇恨和冰冷的折磨浇灌得过多,很难说是会被扭曲成目中无人的疯狂自负,还是被磨折成毫无底气的偏激自卑。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明楼愿意看到的。

 

 

    他开始尽量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尽可能将阿诚带在身边。

 

    他告诉阿诚,大姐喜欢听京剧,所以为了讨大姐开心,他也会时不时在家唱上一段,而他需要有人配合自己。

 

    阿诚看着他,眼眸很清澈,眸底压着一点惶意。明楼刻意忽略他的不知所措,交给他一把京胡。

 

    竹木琴筒,外包蛇皮,阿诚照着他的意思捏住了琴弓,却觉得五指沉逾千钧。

 

    他试着奏响琴弦,结果当场被那呕哑噪杂的音色震住,下意识就想松手。

 

    但他一抬头,正对上明楼凝视着他的眼。

 

    明楼的目光很深沉,阿诚被他那样一望,就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压了千钧,怎么也不敢放开琴杆了。

 

    明楼看着他学画时,也曾拿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明楼的口才一向很好,但更要命的是,他似乎能够只靠眼睛说话。他的一个眼神,就好像包含了无尽山水,阿诚总觉得自己能够从中看到一整个世界。

 

    他持着京胡,怔怔望着明楼,心中茫然,不明白先生为什么非要这样安排。他唯独知道,只要自己还称他一声“先生”,就拒绝不了先生的要求。

 

    阿诚早不是当初大字不识的孩子,他心知并非所有人都可称为先生,故而他对于明楼的态度,总要异于其他人。

 

    迎着先生沉静的视线,阿诚感觉自己就像披着一道月光。

 

    月光不似日光。月光清淡柔和,月光如纱似水。日光下无所遁形的阴暗沟渠,在月光下也可以荡漾成粼粼银色,微波轻澜,因着模糊朦胧而美丽神秘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横下心,重新扣动了二弦。

 

 

    阿诚初学京胡的那一天,明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忍受了一下午的魔音穿脑,终于忍无可忍了之后,打开门一头扎下来怒冲冲地问:“你们还要拉到什么时候?”

 

    明楼瞥他一眼:“我教阿诚学戏,你有什么意见?”

 

    “他拉得这么难听!”

 

    “你要觉得你比阿诚行,就自己来试试。”

 

    小少爷一赌气,当真来抢阿诚手中的京胡:“试就试!这刮锅底一样的声音,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比他拉得更难听……”

 

    结果没一会,明楼淡淡地问:“刚刚,是有人在锯床腿吗?”

 

    刮锅底对上锯床腿,半斤八两,小少爷碰了一鼻子灰。明台扁扁嘴,对他比了个手势,又飞一样地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不出来了。

 

    明楼侧过脸来,唇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他看着阿诚,声气不高不低:“你看,没谁生来就是天才。”

 

 

    晚上明镜回来,自觉丢了面子的小少爷气咻咻地跑去大姐面前找场子。听明台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午的经过,明镜倒是对他俩的排演非常感兴趣:“阿诚想学京胡,这是好事啊。”

 

    阿诚小声说:“拉得不好……”

 

    明镜一拍大腿:“哎呀没事,有哪个能一开始就拉得好的?等你学会了,让你大哥唱给我听,你也来一段不许跑,听到没有?”

 

    大姐一锤定音,明台想到以后时常要忍受杀人京胡声的折磨,就忍不住翻白眼。白眼翻了一半被明镜看到,明镜立刻道:“怎么,你不高兴呀?你要敢嫌你阿诚哥拉得不好,那就你自己来!”

 

    明台马上缩起脖子往回躲:“别别别呀大姐,我错了!阿诚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此后,除掉京胡和绘画,明楼时常又带着他们两兄弟去骑马、练剑、学交谊舞。他说身为明家人,日后交际应酬肯定少不了,怎么也不能失了风度。就算不为交际,也该为生活添加一点小情趣。

 

    华尔兹尚好,明台却更偏爱热情奔放的拉丁舞,尤喜伦巴,灵活多变,柔韧相间。阿诚初时不惯舞步,明楼有空就陪着他在家里慢慢练,大厅唱片机放着圆舞曲,自己踩着女步配合他。

 

    初时磨合,阿诚总难免数错节奏,误踩到明楼。阿诚紧张,明楼就说,你自己记着,踩了我多少次,等以后再跟你算回来。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等到阿诚练好了舞步,京胡也总算拉出了个能听的水平,明楼从未再对他提起过这事。

 

    明楼唱《打严嵩》给明镜听,他配合唱副净,明镜听得眉飞色舞,明台亦鼓掌不停。

 

    事后明楼对他说,所谓的家人,就是你再怎么出乖露怯,再怎样犯傻显拙,都依着你由着你。

 

 

    其实也不过三四年功夫,外人看来阿诚却似脱胎换骨。最初那个瘦骨嶙峋畏生生的孩子,逐步被打磨成了内敛温文的少年——气息沉静,难以看彻,如青竹,似嘉木,可独立一方高天,亦当得雷霆一怒。

 

    然明楼心知,明诚心中,还是植着那一丛荆棘,不曾移过位置。他的倔强,他的固执,他的锋芒,他的棱角,只是暂时被敛起,从未真正被磨平。

 

    只不过,明楼让这一丛荆棘,无声无息地开出了柔软妍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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