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寡情(二十二)

二十二

 

 

    有那么一刻,屠苏以为,陵越的意思,是他要将这个小泥人送给自己。

 

    他仰着头,呆呆凝视陵越,心中咯噔一声轻响,如丝弦拉满弓,似井底引银瓶,胸腔里一韧细线绷到极处,就连呼吸都快要忘了。他捏着泥人,泥陶在指尖摩挲下,传递出厚实而微涩的质感。

 

    呼之欲出的悸动,好似雾夜悄悄翻飞起来的花瓣,隐秘着克制着摇曳着,几要将心口小小的活物都挤出胸腔。

 

    可陵越说,“既已到你手里,就等你长大了,由你自己来决定,要送给谁。”

 

    于是雾滃又散了,花瓣消失了,心跳所激起的热度也瞬间平息了。流云聚散,衣袂飘扬,眼前人的眉目分明好看得恍似画中走出来的,偏偏总不能相亲。屠苏用力地捏紧了掌心的泥人,像握紧自己的心。

 

    想了想,屠苏下意识抿唇,少年单薄的唇线揉出一点倔强:“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认可我长大了?”

 

    “长大”,不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是一个极其宽泛的概念。屠苏拒绝含糊不清,不要模棱两可,他需得到一个保证。

 

    陵越轻声道:“等你确定了你这一生究竟想要随怎样的心意而活,并无论今后可能遭遇什么都不再动摇后悔——到那时,你就长大了。”

 

    屠苏仰起脸,少年神色不定,原本平静的眼底透出几分锐利锋芒:“到那时,我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正面迎着他的视线,陵越的目光一瞬变得有些复杂。“到那时,你将承担一切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他微微侧过脸去,声色朦胧,又变得像是叹息了,“……那时候,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是支持你的。”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陵越认为,屠苏今后想要怎样的人生,应该出自于自己本心的抉择,也同样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陵越所能为他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选择。

 

    有此一诺,也已经够了。

 

    点点头,屠苏郑重其事地收起小泥人,他低下头的时候正好掩住了唇角的一丝悄然笑意。

 

    其实,如果可以,陵越希望他的一生,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简简单单。但他看着屠苏的动作,也没有多的话,只是待他收好东西方才淡淡道:“去谈家吧。”

 

    命数难答,天意难话,而吉人之辞寡。

 

 

 

    之前听两个路人说起谈家的事,屠苏虽一早好奇心起过,这一刻却已遗忘了此事。陵越提起,他原打算要去问路,陵越却不需要问,带着他径直拐了几条小巷,穿过几条弄堂,又绕开几处篱墙,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院门前,“就是这里了。”

 

    斑驳的院墙,白色墙身上苍藓鳞皴,青瓦覆盖处亦然苔痕遍布,却圈不住墙角一枝虬曲的老梅伸出院外。

 

    上下打量一番,屠苏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这?”陵越没回答他。

 

    屠苏想上前去敲门,陵越拉住了他。他对屠苏摇摇头,屠苏一愣,随后领会到他的意思:“我们不走大门进去?”

 

    陵越点点头,屠苏觉出一种将成大事的神秘感,心底越发雀跃起来。胸中有一片轻忽的快意在飘,看看左右没人,他突然急急地挣开陵越的手,又反掌握住陵越手臂,足下一点便腾身而起,拉着陵越越过院墙,飘然落地时已身在墙院之内。

 

    一转头,就看到少年闪亮的眼眸,翘起的唇角,噙着勃勃的生机和活力。他这样孩子气的欢喜着,陵越也乐得成全他,任由他带着,只微笑道:“什么时候轻功这样好了?”

 

    话音一落,少年唇角的弧纹更深了,却将目光朝下撇,分明得意还强作无谓模样。

 

 

    然而,这样舒心的笑意,在看到屋里那幅画之后,渐渐地淡去了。

 

    坐北朝南,窗明几净,看布局,这间该是书房吧,果然是书香门第。香篆缭绕,书案置于当中,案面整洁,笔墨纸砚共镇纸蜡斗水注印章一一排开。正对门窗的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俯仰无愧天地”,下联是“褒贬自有春秋”,横批则是“行端坐正”。屋柱窗楹皆用一色的窗纸糊了,中间却嵌着一副画。

 

    那画上的人,身姿莫名熟悉。披着庄重道袍,落了一肩白发,修眉肃眼,腰背都韧直得似一把剑,只在画面中央那么端然一立,浩然之气便迫面而来。

 

    凛然的正气,破空而来都似泛着霜,透着一点寒。可那样带冷的锋芒,绝非凝冰那样顽固不化,却如细雪白头一般,不知不觉间将青山也催老。

 

    画中的人,是屠苏所熟悉的模样,又是屠苏所陌生的模样。

 

    屠苏觉得,那上下的字联正好是一个框,可框住的不是一幅画,分明是框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人茕茕遗世,静默而决绝地停留在岁月的边框里,秋白了鬓丝,冷却了时光,眼角眉梢却依然迸透出一生也磨不平的锋芒锐气。

 

    那样并非刻意,却刻入骨髓的气息,并不强烈到刺眼,却叫人怎样也无法忽视。

 

 

    他怔怔凝视着那幅画,心头剧震,脑中竟有片刻空白。这画的是谁?为什么这样肖似陵越?可以清晰地看到,画纸边缘泛着岁月的昏黄,画中人亦不再年轻,处处皆是时光铭下的痕迹。屠苏僵立着,五指下意识紧紧攥起来,掌心竟沁出一点湿意。

 

    陵越看出他的惊异,却没有解释更多。他也望着那幅画,神情有几分莫测地沉默着。

 

    这些年过去,屠苏也不是天真幼稚的小孩子了。有些事他不问,不代表他不能懂。

 

    屠苏想起,当他和晴雪还一起生活在桃花谷的时候,村里人曾悄悄议论说晴雪是妖怪,因为她不会老。

 

    那时他还小,没来得及亲眼见证晴雪是不是真的不会老,晴雪就先一步离去。

 

    晴雪确实不是凡人,他其实能理解。既然如此,晴雪的故人,大抵也不会是平凡人。

 

    这世间,比人的寿命更长久的,会是妖,还是仙?

 

 

    屠苏想问陵越,那画的是你吗?可是当他转头,看到陵越的神情,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敢问。

 

    而这一刻,屠苏突然就认定,陵越肯定不是妖!因为……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如果陵越老去,会是什么模样。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偏巧,后人眼中的天墉第十二代掌门,多情和任性,两样都占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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