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到底哪里有敏感词

情钟(二十六)

二十六

 

 

    情如牵丝,与生俱来,能在不知不觉间缠藤攀蔓,逐渐滋生得温润饱满,叫枯木也抽新芽,死树也生新花。

 

    懂不懂,你懂不懂?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当真不懂?

 

    其实这世上一段情愫被挖掘之初,总是难以启齿却又内心跃跃欲试,青涩里还回味出十分甜美,含蓄中又难抑制十分冲动,掩饰得再拙劣不过还自以为隐藏得分外高明。

 

    胸膛里有什么怦然作响越跳越快,空气中也有什么越来越急促不定。陵越一把攥住了百里屠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却没有用力将他拉开。

 

    少年的气息灼热地扑在身上,几要蒸得肌肤表面都起了一层战栗。僵硬了片刻之后,陵越一阖眼,终于认命似地反手抱住了他。

 

    激战过后,百里屠苏初醒,但觉唇舌干渴。可是陵越有些笨拙的回应,将这个吻也滋润得甘甜。

 

    心有虚花,温柔开放,璀璨烟霞。

 

 

 

    陵越还记得力战狼妖的那一日,他被百里屠苏强制送回岸上,才醒来不久便看到咒水自下而上翻滚,妖力与煞气冲撞一处,撕扯成暗昧不祥的黑雾裂空而去。他才要再次下水去看,却忽觉脚下剧烈震荡,水面亦剧烈波动,腾起黑红的浪花,而后一人破水而出,却是满脸鲜血,满身煞气,隔得老远都但觉戾气迫人。

 

    众人都那惊人的煞力和杀意所震慑,一时间人人后退,只有陵越站在岸边没动。

 

    百里屠苏记不甚清当日情形。他只知道水下同狼妖一战九死一生,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若非心中始终有根线坠着,吊住一口气不肯泄了,倒下的就不是狼妖而是他自己。此刻陵越问起他当时战况,少年只是低头将他抱住,脸埋在他肩窝,闷声问:“师兄,我那会意识不清,有没有……又控制不住煞气……伤了你?”

 

    陵越摇头。

 

    他回想起那一刻,少年白皙的皮肤沾了血污,双眼又红得吓人,神情当真骇人。他身上处处是伤痕,却还紧紧握着他的剑,腰背不曾有半点弯折。

 

    陵越记得,少年一抬起头来,落到自己眸中的,是一双挣扎在清明与凶煞之间的眼睛,迸射出永不屈服的锋芒,那么孤烈傲岸,可也那样痛楚寂寞。

 

    世人眼里的侠客英雄,总是杯酒仗剑鲜衣怒马,快意恩仇意气风发,明亮而潇洒。

 

    然那一时一地,陵越眼中盛满的人影,形单影只,满身血污,煞气冲天,乍然一眼看去,几如煞星现世。

 

    念起那一霎的光景,陵越忽地一声叹息,他重复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世人看重皮囊,难免迷恋于动人声色。但真正可以放进心里的人,哪里需要那么光鲜的表象。

 

    他这样保证,百里屠苏便笑了笑。他将双臂所环成的圈收拢,好叫这个拥抱更加充盈。少年垂下眼帘,满足似地轻声道:“那就好。”

 

    他同狼妖之间有个秘密,这一刻他不想去想。留得这一刻的缄默温存,便享受这一刻的寂静欢喜。

 

===

 

    “那时候为什么不听师兄的话,还要一意孤行擅自下水?”

 

    百里屠苏抬起头来,却问:“师兄,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心灵感应?”

 

    陵越一怔,没有回话。

 

    百里屠苏接着道:“不管师兄信不信,我已经发现了……如果师兄出事,我能感觉得到。”

 

    他还记得之前两次发生在自己身上毫无预兆的异状,也记得那回他煞气失控将剑尖递进陵越肩膀时自己胸口所感受到的刺骨之痛。百里屠苏更记得,当他守在岸边等不到师兄归来却等来一线突如其来的心悸时,就似一根锥心针凌空钉落下来,瞬间就贯穿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如果明知师兄有事我却无所作为,就算我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世上最难之问题,一者曰死,二则曰爱。故而无解,生死如是,钟情亦如是。

 

    少年长出一口气,忽地抿了抿嘴,微微一笑:“师兄,我不会逃,我不想做丧家之犬。”

 

    他说得平静,神情极淡,音调也沉稳,偏偏是在说着这样的话,叫人心底无法平复。陵越心中震荡,胸中亦有温热嗡然,下意识攥拢了五指,掌心微微发热。

 

    三尺空间,一时便寂了下来。

 

    陵越紧了紧拳,又蓦地摊开手掌。他伸手,轻轻将自己掌心贴到少年的手背上,决然道:“不要说什么丧家之犬,天墉城就是你的家。”

 

 

    天墉城在,陵越在。陵越不在,天墉城也不会倒下。

 

    就算不记得往昔相处的岁月,短暂的相聚,有限的相处,在这些同门身上,陵越已经认可了天墉城。

 

    虽然青涩鲁莽者有之,咄咄逼人者有之,人云亦云盲从者有之,但生死攸关之际,这些同门却拿出了潜藏的勇气。陵越亲眼看过了这些同门是怎样误解和为难百里屠苏,可危难当头,同样是这些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虽难免茫然无措,也难免慌乱恐惧,到底识得大体明了大义,终究毅然负起了天墉门下的职责,无一人临阵脱逃。

 

    传道授业,冶炼性情。师门是这样一个地方,潜移默化间奠定了人生的基石,朝夕相对处锻造出日后的筋骨。这些同门,对于陵越来说,就是他的家人。

 

    一生意气胸襟,原本皆起源于此处。

 

    “虽然他们对你误会甚多,但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都很单纯,眼下多是出于跟风莽撞……日后若能解怨释结,想来,他们也并不如此……”

 

    这样的话,陵越不确定由自己对百里屠苏来说,究竟合不合适。承受了来自同门苛责的是百里屠苏,一想起那些言辞的机锋是来自于同进同退的同门弟子,陵越都觉心痛难言。而要怎样修补百里屠苏同其他同门这么多年的生疏和远避,陵越一时也并无头绪。他只希望,哪怕只是三言两语,能慰热一点百里屠苏的心肠,都是好的。

 

    但他还没意识到,此刻他对于这些分明还很陌生的同门的态度,较之他面对一个月前找上门来的百里屠苏时,不啻于天壤之别。

 

 

    一夕之间,前尘尽断,心筑篱墙,陵越并不自知,他曾为自己张开无形结界,不动声色地疏离防备了身边的人。

 

    百里屠苏还记得自己踹开翻云寨大门的那一天,自风中回过头来的师兄,有一双冷锐的眼睛,戒备,警觉,疏远,亮得刺人。

 

    那时,百里屠苏唤他“师兄”,陵越却一意相逼,直迫得他出了剑,才总算愿意相认。

 

    但来到铁柱观之后,十几个天墉弟子围上来喊他“大师兄”,陵越并没有再惶惑和疑虑。他认同这些人是他的同门,那么自然而然。

 

    这其中差异变化,皆是来自他同百里屠苏这一个月的相处。不知不觉中,陵越早已接受了百里屠苏是他师弟,接受了他自己来自天墉城。他已经渐渐敛起了不安,根深蒂固地相信着百里屠苏,或者说,无需理由地信赖。

 

    既如此,百里屠苏复又何求?少年笑笑,打断了陵越的话,干干脆脆地应道:“我的家,在天墉城。”

 

    若非这一趟出走,他又怎么会意识到,原来他自己,其实也在悄悄眷念着记忆中并不那么美好的天墉城?

 

 

    “师兄,等玉横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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