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情钟(二十三)

二十三

 

 

    “襄铃,我说……我是说,如果——如果啊,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的意中人啊,一定是个大英雄。”襄铃啃着肉包子,腮帮鼓起来,话音也因此而含含混混的,一双眼睛却像星星一样,满是向往的光芒。

 

    ——他若出现,定然身披金甲,好似紫气东来;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临世。

 

 

    这两天,方兰生烤着鸡,散着香气,伸长了脖子守在自家院墙下等着,好容易再次盼到襄铃光顾,自是大喜过望,不肯再坐失良机。为了讨美人欢喜,方小公子又是陪小姑娘逛街又是给小姑娘买东西,辛苦多时,费尽心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然费了这么多心思,可不想听意中人说这个,方兰生当下撇撇嘴:“世上哪有你说的那样的人?又不是仙人。”

 

    小狐妖顿时不高兴了,包子也不吃了,转过脸来怒目相视:“屠苏哥哥就是剑仙哥哥!”

 

    小仙女就是生起气来,瞪起眼睛看人的样子也可爱得紧。看着她俏红的小脸,方兰生心里其实很是喜欢,然而小仙女对百里屠苏的评价这样高,又实在叫人难以服气。

 

    “怎么又是屠苏啊?那个木头脸到底有哪里好,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看重他……”方小少爷嘟嘟囔囔地抱怨,“陵越大哥那么好的人……算了,大哥重视他也是应该的,那是他师弟嘛。但怎么连你都……”

 

    襄铃才懒得听抱怨,小狐狸姑娘把最后一点包子皮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去,脑袋一下又耷拉下来:“屠苏哥哥走了,我好无聊啊……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少恭走了,大哥和木头脸他们也走了……二姐和桐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青玉坛那边有没有欺负她们……”方兰生也垂着头感叹起来,想到青玉坛的种种恶行,义愤填膺处忍不住挥起拳头,“为难女人,欺负少恭,青玉坛都是一群欺善怕恶的乌龟王八蛋!要是让我遇到那个雷严,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给少恭和二姐还有桐姨出口气!”

 

    少男少女各自叹着气,叹着叹着又重新抬起头来,相互对视一眼,眼睛一下亮了:“既然他们都可以走,那我们——”

 

    “我们也走吧,我们也可以帮得上忙啊!”

 

===

 

    荒郊古道,林木扶苏,草色青翠。午后的日光,穿过枝干,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一点一点漏着细碎的光。

 

    碧空洗得清透,透过头顶纵横交织的树冠,能看到一色纯粹的蔚蓝,间或还有海东青掠过的身影。

 

    “说起来,我们启程半日了,怎么不见晴雪姑娘?”

 

    “晴雪说,好不容易千觞大哥对她松口了,一定不能错过机会……她悄悄跟着欧阳先生他们去青玉坛了。”

 

    闻言,陵越一愣,转过视线来望着他的师弟:“……这样的事,你竟替她瞒着?”

 

    百里屠苏也正侧着脸凝视着他,白净的下巴一动,认认真真地颔首:“晴雪知道她该做什么。”

 

    “师兄,如果你不认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不让你知道,不让你察觉,隐藏起我自己的气息,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次与你错失。

 

 

    少年的脸孔,还显得清秀有余稚气未褪,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眼神里却有着一本正经的犀利和灼热。

 

    陵越无言,默了一默,倏而轻挽唇角,别过了视线。

 

    晴光正好,天边流云时卷时舒,淡淡薄薄的几缕,被风一吹便变幻了形状。

 

    自重逢以来,陵越一直以为这个师弟沉稳坚毅而讷于言辞,却不想向来沉默寡言的人,一开口就常叫他不知所措。

 

    在此之前,百里屠苏都是这样同他的师兄相处的吗?

 

    这样想着,陵越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

 

    这是他的师弟百里屠苏,沉默而热烈,隐忍又直接,就像一把在鞘的剑。

 

 

    天边折回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地降下,身形渐渐放大了,海东青的每一根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阿翔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也不下来,只是低低地鸣叫一声。

 

    百里屠苏抬头望了望,轻声道:“师兄,阿翔在前面发现了天墉城的人。”

 

    听到“天墉城”三个字,陵越的神情复杂了一瞬。他的师门,他的故往,他的旧地,都承载在这一处。失却记忆的这近一个月,总觉得好似飞鸢,身飘在半空,若无地上牵引的线,便要失重无力向下栽。

 

    然而这一刻,除掉对于师门故地的好奇和向往以外,陵越还想到一个问题:百里屠苏到底是怎样做到每次都能成功领会在旁人看来完全不明所以的阿翔的语言的?

 

 

 

    因为百里屠苏这回行动属于私自下山违反戒律,也不知道这些天墉城弟子是不是下山来捉拿他回去问罪的,所以屠苏陵越没有立刻出面去与这些同门正面接触。两个人在阿翔的引导下,隐藏了气息悄悄跟在这群天墉城弟子后面,打算先探明他们此次下山的意图。

 

    这些天墉弟子看起来似乎真的不是来找百里屠苏麻烦的,领头的是一个青年,却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姑娘和他并肩而行。两个人都神情十分严肃,虽然一并走在队伍前列,却各走各的,一路上竟然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

 

    望着那个看起来娇娇俏俏的女孩子,百里屠苏悄声告诉陵越,那是芙蕖,是掌教真人的女儿。

 

    “芙蕖师姐人很好,也一直都对师兄你很好很好。她这样关心师兄,要是知道了师兄这段时间的遭遇,想来……她会很难过。”百里屠苏说起芙蕖的时候,他垂着眼眸,陵越看得出他眼底复杂难言的情绪。

 

    芙蕖对于百里屠苏,大约有着殊异于其他同门的意义。陵越不由仔细思索了一阵子,这个芙蕖对自己“很好很好”的意思。

 

    至于那个打头的青年,百里屠苏一句“那是陵端”就交代了。陵越等了半晌,以为他会再多说一些关于陵端的信息,却再没下文。

 

    他没有称陵端为“师兄”或者“师弟”,陵越意识到了这点。他想到,恐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同于一般,要谨慎处之。

 

    但其实,百里屠苏并不是只有“陵越”一个师兄,他却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称呼他,去掉道号,理所当然,好像他只有一个陵越师兄,又好像陵越只是他一个人的师兄。

 

 

    在荒郊野岭走了小半时辰以后,天墉弟子在一座道观前停了下来。百里屠苏同陵越一道仰头看去,但见道观门口竖立着黑黝黝的巨大铁柱,以及门匾上三个大字“铁柱观”。

 

    原来陵端芙蕖此次是奉掌教真人之命,前来铁柱观帮忙加固封印的。以往这些事情都是身为大师兄的陵越来做,但这会儿,陵越下落不明,施援铁柱观一事却拖不得,涵素真人便命门派中二弟子陵端带队,又磨不过掌上明珠的哀求,只得也放了芙蕖下山。

 

    铁柱观同天墉城也算世交了,掌门明羲子对于陵端和芙蕖的到来自然喜出望外,周到招待了众人。因加固封印之事定于夜晚进行,眼下算算时辰还早,铁柱观又给各天墉弟子安排了厢房,众人也便各自先回房修整精神去了。

 

    因为上次曾与陵端直接冲突,百里屠苏不想与之碰面。为着玉横的事,他也暂时不打算回天墉城,但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少年轻声道:“我在天墉城的时候,芙蕖师姐常来探望我,她也很牵挂师兄……无论如何,这件事要和芙蕖师姐通个消息。”

 

    陵越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看得没错,百里屠苏的心性就是这样,记得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也会小心翼翼去珍惜他们。

 

===

 

    方兰生觉得,自己简直倒霉得莫名其妙。

 

    他原本和襄铃商量好,两个人一道离家去找少恭和屠苏陵越他们,没想到离开琴川的当口,经过一条街道时,被从天而降的绣球砸个正着。

 

    原本就被砸得七荤八素,而后又被一个长得十分凶悍的女人告知,孙家小姐抛绣球招亲,从今天起,他就是孙家的姑爷了。话音未落,几个家丁冒出来,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当街强抢民男,公道何在?

 

    当然更令方小少爷伤心的是,眼看他被绣球砸中,又被孙家逼婚,襄铃竟然一声不吭就弃他而去……

 

    孙家是生恐自家小姐嫁不出去了吗?大家闺秀,竟然也不管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就要今夜仓促成婚?面还没见过就能放心把小姐嫁了?强扭的瓜不甜哪知不知道!

 

    “我不想成亲,我只要襄铃!”被大红的绫罗锦绣糊了一头一脸,方兰生悲愤地仰天长叹,可惜无人理会。

 

    罢了罢了,二姐不在,没人帮忙,我自己逃婚还不行吗!

 

    趁着孙家人都忙着布置喜堂,方兰生踩着桌子,爬上窗棂,正要探身而出——

 

    “哇哇哇哇——有鬼啊!”

 

    不但是鬼,还是个美女鬼。身材曼妙,美貌如花,一袭红衣火一般耀目,简直要烧得人眼睛都疼了,正笑吟吟站在窗外望着他呢。

 

    “哪里来的猴儿,这么聒噪。”红衣美人挑一挑眉,三分嘲讽七分戏谑。

 

    “……女鬼,你想做什么?”

 

    叫嚷声引起了几个孙家家丁的注意。“姑爷房里有动静,看看去。”

 

    脚步声逼近,一看要坏事,方兰生也顾不得女鬼不女鬼了,闭了眼横了心纵身往外一跳——

 

    再睁眼时,方兰生很欣慰自己看起来已经离开了孙家。但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件很“惊喜”的事情:“啊啊啊女鬼你要带我去哪里,快放我下来!”

 

    他身在半空,一个男子的体重再加上挣扎的力道,挟着他的红衣女子也感到有些吃力,皱了皱眉:“姐姐我有事在身,好心帮你一把,猴儿可别不知好歹。”

 

    方兰生哪会听她的,犹在乱踢乱蹬。僵持一阵,美人终于耐心告罄,威胁道:“再乱动,就把你从半空扔下去。”

 

    方兰生吓得一缩,总算老实了。

 

    “这才乖嘛。”美人一笑,红唇比花还艳,“姐姐要找一个人,还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把红色的长剑,爱穿黑衣,看起来样子挺严肃,嗯……身边应该还时常跟着一只大鸟的年轻少侠?”

 

    方兰生呆了一下,下意识叫出声:“……你说的人,不会就是那个木头脸百里屠苏吧?”

 

    不是吧,什么狗屎运,就有这么巧,这样都能歪打正着?

 

===

 

    有时候,确实无巧不成书。

 

    百里屠苏原本打算混进铁柱观,趁天墉城其他弟子不注意,引着陵越同芙蕖会合了,解释一下当前情况,就悄悄离开。芙蕖乍然见到他两,也自是又惊又喜。然而大约是百里屠苏没有烧香的缘故,就在他刚向芙蕖说明了接下来打算后,陵端闯进了芙蕖房间。

 

    在天墉城时陵端和他就一向看不顺眼,再一看失踪多时的大师兄竟然也站在百里屠苏身侧,马上认定陵越有心偏袒百里屠苏,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百里屠苏不想生事,但陵端招来了其他同门,将他围在正中,口口声声要押他回去问罪,同时还要过问陵越包庇失职之责,言辞激烈之处甚至还牵涉到执剑长老。若只为自己一人之事,百里屠苏都可以忍,可是师尊和师兄,是他忍无可忍的逆鳞。

 

    因在铁柱观地盘上,陵端虽然步步紧逼,却也不想把事态闹大了惊动铁柱观弟子。百里屠苏和陵越且战且退,芙蕖又处处维护,一群人追追避避,走走赶赶,竟然不知不觉间闯入了铁柱观禁地。

 

    禁地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为了方便视路,有人升起火折来照明。待到铁柱观观主明羲子赶到,说明禁地不得妄动明火的规矩由来,大祸已然酿成。

 

 

    水下有狼妖,修炼已千年,功力高深,妖力强大,若是破水而出,则方圆百里皆无活口。

 

    其实在此之前,天墉城对于这一刻的陵越来说,或许更多的感觉还是一个符号。他从百里屠苏口中知晓,那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门,那是他生长于斯的地方,那是他植下根基的故往。

 

    廿载情谊,根深蒂固,一朝失却,空白如纸。

 

    若非此刻,感受到脚下强烈震荡的妖气,看到这些昔日同门脸上愧疚又恐惧的神情,只怕天墉城三字,对于陵越来说,还是落不到实处的空中楼阁。

 

    事已铸成,追悔无用,这时候来过问是谁的责任亦然无用。

 

    不论是芙蕖、陵端还是陵卫、陵阳这些同门,看到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唤上一句“大师兄”。他是大师兄,是门派首徒。到了这一刻,陵越知道,不论他记不记得,有些责任绝不可推卸。

 

    这一刻,沉在他肩上的,是十几个天墉城弟子的过错,是整个天墉城的担当,还有方圆百里无辜生民的性命。

 

    这样的分量压下来,就是钢铁打造的筋骨,只怕也要哆嗦一下。

 

    可是,陵越从来都是天墉城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若是心甘情愿,责任便是理所当然的背负。

 

 

    “百里屠苏,都是你这个灾星!”到了这一刻,陵端也感觉到了害怕,直觉里的第一反应便是迁怒。然而陵越一句“够了”,便叫他闭了嘴。

 

    陵越环顾四周,目光极平静,只一眼,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道和气度。百里屠苏一看他那样的眼神,便觉心口怦然,已有预感他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事到如今,我下水去,为你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再一转目光,望向明羲子,歉然道:“我下水期间,请观主立刻派以人手,加固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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