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没车,图片也莫名其妙被屏,乐乎吃药好吗?

寡情(十六)



十六



    那是个微妙的时刻。


    暮云日斜,炊烟人家,老树栖归鸦。夕阳残照,风弄飞花,初初长成的少年郎,立在街头巷道下,身形被那霞光勾勒出轮廓,越发显得眉眼清晰如画。


    老去了九百年光阴,其实记忆中故人的容貌神形,原已不是那么分明。


    陵越并没有看少年的脸,也避开了他的眼。记忆中有一张脸,总喜欢微微垂着眼,看人时悄悄抬睑,眼神总是显得很专注,笑容还带三分羞涩。眼前也有一张少年的脸,不再羞涩,却仍懵懂,目光灼灼地望过来,恍恍惚惚就穿过了九百年时间。


    少年定定看住了他。眼神专注,眸底光转,一幕幕倒流年华,好似一张口就要敛聚起漫天风沙,前缘天涯。



    就在这时,不早不晚,突然平地突然乍起一阵风,随之响起“咕”的一声鹰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黑影撩过,翔三爷猛然一个蹬腿,展翅而出,横地一个斜掠,继而凌空直去。


    痛呼声几乎也是同时炸开来,“该死的芦花鸡!”但看半空几根羽毛,悠悠地飘落下来。抬眼仔细望去,还能分辨出翔三爷两爪之间,扯着一绺头发。


    “老大!”惊叫声此起彼伏,又是哄的一阵炸开,金铁之声迸起,接二连三地有人抽刀,道旁人群也惊叫着纷纷四下逃走散去。


    方才还满是人群的街巷瞬间已空出一块白地。


    空地中央,屠苏和陵越并肩而立。而十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外围将他两围困起来。不知何时,他们身周悄悄围上了一群的粗壮大汉。这些人手里或持刀或拿棍或提着几块板砖,一个个目露凶光,都盯在屠苏身上。


    一个粗豪嗓子,拿腔拿调地道:“臭小子,敢坏你爷爷的好事!”


    屠苏目光一闪,随后身形微动,已挡在陵越面前。他心知陵越不需要他保护,只是那人一个“臭”字提醒了他,这人嘴巴臭得很,全身上下也是一遭刺鼻的铜臭味。他刚刚还嗅到身边人的那阵幽幽冷香,可不想让这些污秽熏到了陵越。



    少年昂着头,视线转了一圈,逐一扫过拦在他身侧的每一张面孔。


    方才他遇到个姑娘,就像戏里常常唱的那样,因家贫无力为父治病,不得已卖身为奴,这拨人却还丧尽天良,看姑娘长得灵秀,不肯付钱就要强行抢人。屠苏记得当时自己将最后一人踢出门院时记过数,是三个人。现下围上来的,却有八九人之多。


    就算吃了教训,依然学不乖,还想要以数量取胜。屠苏不想同这些人多费唇舌,少年一手按住剑柄:“要动手,就来吧。”


    他既已拔剑,刀丛剑影立刻便将他围了个密不透风,各种下流粗话一时也蜂拥四起。少年身在其中,只作充耳不闻。


    陵越没有出声,他甚至动也没动,只是静静瞧着身前的少年。眼瞳幽黑,眸光清澈,身姿挺拔,一剑在手而如龙在于渊。


    这就是十四岁的少年屠苏。


    留一盏岁月浸泡的茶,酌一壶往事酝酿的酒,够不够遥祭一段风华,是否可了却一番牵挂?



    一道疾风,迫面而来,率先挑起了战局。辉虹的剑光,闪烁着如朱如血的锋芒,迎上夕照璨霞,一气耀开,匹练般惊艳人眼。


    半空一声鹰啸,伴着剑吟,将风霜化作电网,青光四下迸溅,光阴流逝千载而精魂神魄始终不绝。


    剑气如龙,而少年玄黑的身影也似一条龙,飞腾着,跃动着,将四下的杀气都一一压下、扑灭。


    自他的剑刃上闪现出来的锋芒,甚至隐现红光,好似能将这十丈空间都燃烧起来。


    含煞带怒的一剑,迟早叫天地都为之失色。



    蓦地,一气凌厉指风,携雷霆之势,迎面而来,却掠过身畔,似在空中都划出一道蓝色的光痕。


    风声在身侧爆裂,惨呼声不绝于耳。


    下意识旋身,一剑斜下架过去,剑锋上传来的力道出奇之大,未曾入肉,却有血液溅出。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屠苏侧眼去看时,但见一人翻在地上,一人扑在他身上,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匕首,保持着从旁偷袭的姿势。


    他转头去看陵越,陵越只是双手袖在身后,站在原地未动,甚至还有闲情对他笑一笑:“隔山打牛,功力长进了。”


    隔着烟尘和纷乱,他对他温柔言笑,恍惚凭空也都如玉生香。


    屠苏望着他,唇角扬了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陵越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强大。陵越不需要他保护。甚至,屠苏自己还远没成熟到可以走出陵越保护的范畴。


    脑后又是一阵骤风袭来,屠苏赶快收敛心神回过身去,振剑而起,流风舞雪,飒然荡开一蓬如血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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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掌柜抖着账本,满面堆笑:“小店虽小,上房恰好还有两间,客官您看……”


    陵越犹豫一下,刚要开口:“两……”他话音未落,屠苏已抢着道:“一间。”


    掌柜反问:“只要一间?”陵越微怔,转头去看屠苏。屠苏看也不看他,却强硬道:“只要一间。”


    他撂下话,便径直走了,自顾自上楼。


    陵越望他背影,蓦地低头一笑,也跟上去。



    进了房,点了灯,纸糊的窗纱上,人影婆娑如剪,看得人心里头也无端惶惶。


    坚持只要一间房的是屠苏,但是进了门看到屋里只有一张床的时候,少年脸还是浮起一点赧色。他突然有点不敢去看陵越,僵硬着手脚,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自在些什么。


    门外恰好有人敲门,屠苏心中悄悄松口气,赶快去开门。开门一看,却原来是店小二送来热水。


    沐浴前脱衣时才发现,今天两场打斗,衣衫又添了新裂口。屠苏虽然心疼,但想起临行前那晚陵越坐在灯下密密地缝衣的那幕,不知为何又添了期待。他心里总好像揣着一面小鼓,又像是藏了一只小兔,总在预料不到的时候轻敲打扑。


    他换了衣服出来,果然,又见陵越就着那盏灯烛,一手拈着针线,一手捧着他的衣裳。


    客栈为省油钱,灯烛比之寻常要黯淡得多。陵越大约是穿针时眼看不清,将脸对着针孔都凑到了灯下。一层烛光一层霜,陵越的眉眼映在飘摇烛光下,似水墨丹青在宣纸上逐层渲染开的色彩。


    屠苏看着他,又抬眼扫视了一圈四周。床头有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把木梳。少年忽地上前,取过梳子,又屏着声息,收敛脚步,走过去轻轻从他手里取下针线和衣服。


    陵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茫然地抬头来看他,目光交错间,云山雾罩潋光迷离。


    这个人平时总是淡然得像座山,又似一潭止水,好像看惯千帆过尽,已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动容。但这一刻他幽深的眼眸,被些许迷离光影一浸渲,无辜得宛若被雨露清洗过的苍穹,薄薄地,袅袅地,透着烟岚碧青的雾气。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就好像此刻煌煌烛火下,胸腔里跃动的那点若离若即若远若进的亲近之意。这样就好,把剑的锋芒剑的刺骨都收一收,剥掉外表那层坚硬的冰壳,屠苏便觉得,自己可以触碰得到他了。


    如玉温良,琉璃质地,这就是他的陵越。触碰他,是不是就像触碰自己的心一样?


    不由分说地,屠苏伸手,解开了陵越的发带。


    

    颈项修长,眼神清冽,眼前流水般散着乌黑的长发,铺满整个背部直垂过腰际。屠苏抬起手里的梳子,梳齿咬合住发丝,顺着发尾的走向滑落下来,一缕一缕那样熨帖。


    素净的一把墨发,盈盈然在指尖划过,寸寸段段,绵绵细细,轻软得直教百炼钢也做绕指柔。


    屠苏以为有趣,不由抬指,自发尾卷起那丝丝缕缕的墨线,盘绕在掌心反复端详。


    缎面一般,泛着墨色的光泽。


    陵越也全然由着他,任他把玩自己的头发。屠苏将手举到面前,看着看着,看得久了,眼睛都看得酸疼起来,却还舍不得松手。


    乌黑柔亮的长发,其实当初晴雪也有一头这样缠绵入骨的缱绻青丝。可是晴雪不在了,陵越说那是因为天命如此,命运给她的时间到了。命运、时间,又会为哪个人多停留一刻呢?晴雪如今长眠在地下,她的长发埋在土里,会不会断了、脆了、枯萎了、褪色了?又要怎样才能阻止?



    青云流水,夜露凝霜。一个暗昧不明的夜,一室混沌不明的静,陵越却在这时候出声了。他一开口,就近乎于叹息,却又翻起之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你才刚离开桃花谷,就发现我跟着你,当真不生气?”


    心里有什么一震,屠苏一下控制不住力道,五指下意识用力一攥。他握住了掌心满把的柔顺发丝,又生恐自己扯痛了陵越,赶快松手。


    可是心里,却总有什么情绪难以平定。


    他去看陵越的眼睛,陵越的脸却半隐在披散的长发后面,屠苏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屠苏心里气闷,微一错眼,倏而看到乌黑发丝下半露出来的白皙耳垂,忽地心里一发狠,低头就对着那小半块耳尖咬了过去。


    陵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下意识甩头,想要挣开,却在被他死死咬住耳朵之后,一时失了力一般,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了。


    屠苏的牙尖夹住了他的耳垂,一面挤压着那一小块软肉,一面含糊不清地在他耳边问,一字一句都气息灼热,挟着炽烈的温度直灌进心底,迫得他无法自控地发抖:“陵越,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不懂事?”



    陵越想摇头,但是他做不到。屠苏的气息太过于炙烫,他下意识的动作便是将自己缩成一团。


    是不是人的本能都是这样?生气了,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上前去咬一口出气,就像饿了首先就要吃东西。


    真是奇怪,这样咬着陵越的耳垂,屠苏虽然明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无礼,却觉得很快意。实在是太快意,快意到后悔没有早点这么做,快意到舍不得松开他。


    更要命的是,这样咬着陵越的耳垂,他竟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空洞被填补了一块,随后却又戳出了个更大的窟窿。


    屠苏觉得,他饿了。


    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屠苏忘掉了自己接下来想问的问题——


    陵越,究竟是你眼中的我不懂事,还是说,你一直真正在看着的人,就是这么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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