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寡情(十二)

十二

 

    月亮半隐在云层,窗棂上却流淌着一层银霜,好似冬日的凝冰。

 

    屠苏呆呆站在窗棱下,月光也洒了半截在他身上,他就僵直地立在那里,似乎和那漠然的月色都凝为一体了。

 

    陵越在灯下看剑。

 

    屠苏站在窗外看他。

 

    剑身清蓝,剑脊上刻着两个字,“霄河”。

 

    灯火昏淡,映在陵越面上,映得他的神情格外专注。他的手缓缓拂过剑鞘,停于剑柄处,二指并立一挑,便顺势将剑身震出了鞘。

 

    银汉横绝碧水天,相逢把酒未成眠。

 

    一时间锋芒满室。

 

    屠苏记得,原本只是夜半时分,他突然被一个梦惊醒。分明,直觉里那是一个色彩很浓重的梦,醒来后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坐起身来,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却有掠影纷纷。他怔怔地睁着眼,就像思绪都停断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

 

    等到他抬起头时,但见窗外灯火未澜,夜色未澜,月光未澜,风声未澜,处处蒙昧,处处皆是一片混沌飘摇。

 

    窗口斜着一株桃枝,枝头飘着他几个时辰前数过的绿叶。那种碧绿颜色,在月色下,也被映出一点冷冷淡淡的银,一点冷冷淡淡的白。

 

    还是夏季,屠苏却觉出一点凉意,几能沁骨。

 

    这样寂寥的长夜,埋葬了多少人的浮生,又模糊了多少人的梦?

 

    十四岁的少年,忽而便再忍耐不住地蹬开了薄褥,跳下了床。

 

    屠苏看到陵越时,陵越原本在灯下看剑。

 

    他走出自己房间时,本来想着,他一定要找到一个人。这一时,这一刻,他一定要看到陵越。只不过到这一地,他看见了陵越,又想,我为什么要来找他?

 

    陵越的剑,屠苏以前看过很多次。

 

    那把剑敛在鞘里时并无异样,一经出鞘,却似是银潢直落九霄来。

 

    烟蓝的剑光,晕黄的烛火,在三尺斗室之中一撞,便宛若银河之水倒灌九曲黄河之中。

 

    剑气烛火和月华,皆震荡在这一间屋子里。光影剑芒里,似有烟水飞漾,气流盘旋,而陵越身边却多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在同陵越说话。

 

    他们说的什么,因为声音太小,屠苏听不清。

 

    但屠苏知道,桃花谷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见过,也都认得。而这个人,即使因为逆光的原因,屠苏不能将他的面目五官都一一看清楚,也知道,这不是桃花谷的人。

 

    那人看着应该是个青年,身形颀长,如剑之锋,如烟之青,被揉在一地光影里,渐渐地渐渐地,才总算分明出棱角来。碧蓝的衣角,流水般垂到脚底。那人全身上下都是一色的蓝,只腰际一点明黄,在半空跃动着一线淡淡的光泽。仔细看去,是他腰封上系了一块玉佩。

 

    大约因为年岁久远的缘故,玉佩上穿着的丝络上原本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当中的玉佩被幽幽烛火一照,便叫人分不出哪里是玉佩本身的光泽,哪里又是灯月的反光。

 

    那人腰上的玉佩,原来就是今日所见陵越剑上多出来的那块。

 

    屠苏看到,那人一开始还站着和陵越说话,说着说着,就倚在陵越身边坐了下去。又说了几句,陵越似乎是笑了起来,那个人便伸过手去,一把将陵越的发带给扯了下来。

 

    仿佛泼洒一场墨意。

 

    乌鸦鸦的青丝瞬间散开,飘飘悠悠地落下,散满肩头,好似拂落了漫天的黑雪。

 

    屠苏想了又想,最后也只能承认,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陵越散发的模样。

 

    月白为蓝,月盘似金,月晕如虹。

 

    天上一轮月,却有这样多的色彩。

 

    一个人,又究竟能有几张面孔,能有多少过去?

 

    有什么混在夜雾里,一起扑面而来。屠苏微一抬眼,若有若无的水气,已经湿了衣角。他低着头,慢慢往回走,恍恍惚惚想起自己怀中珍藏的那条缎带,又想起就在今天下午,叶茗一面把绣线丝帕往自己手里塞,一面在他耳边小声问:“小屠苏,陵越哥哥素日都和谁最亲近,能不能告诉我?”

 

    窗外间或漏过一丝风,烛结偶尔爆起噼啪一声,夜半的露水滴落在草叶上,有夏虫一阵一阵的鸣叫声,鞋底踩着泥土的轻微响动……

 

    半刻之后,房里有人轻笑:“你的小朋友,已经回去了。”

 

    一阵缄默,无人应答。

 

    灯火突然灭了,室内趋于黑暗之中。

 

    只有一把剑,静静倚立在墙角,剑身上铭着“霄河”二字。

 

    屠苏没有出过桃花谷,如今临到要出门了,才发现自己对于出门远游这件事,其实心中并无准备。

 

    在外头,衣食住行如何安排,吃穿用度怎样打理,此前他从未想过。

 

    陵越似乎体谅他的为难,帮着他收拾包袱,又交代了一些在外行走的基本常识。他平时话少,这一刻却琐碎细密起来。屠苏也显得意兴阑珊,却不得不老老实实逐条听他讲。他心中明白,陵越这样事无巨细地嘱咐他,是因为,从此他就是一个人了。

 

    行装收拾好之后,屠苏专程去找了叶茗,将那条没有送出手的帕子还给她。叶茗似乎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苦笑一下,也没有多问。

 

    从叶茗家出来以后,屠苏没有回自己住的小屋。他来到晴雪墓前,一坐就是半天。

 

    这里似乎是最能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坐了很久,坐得柳絮飞花都落了他一身。期间翔三爷来看过他几回,但都被他摇头示意不需要陪伴而又飞走了。

 

    光阴便在无所知觉的片景中,流逝去。

 

    到屠苏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屠苏抬头,微微眯起眼睛。那个人一身蓝衣,手里执着剑,腰上却垂着一道明黄,实在太扎眼。

 

    “天墉城设执剑长老之位,由派中历代剑术最高的门人担任。”

 

    那人一开口,就叫屠苏一愣。

 

    “陵越曾有一位师弟,剑术冠绝十二代弟子之首。陵越曾言,一生只败于此人剑下,虽有不甘,却败得心服口服。”

 

    啰嗦。屠苏想着,这人真是惹人厌烦。但他没有打断那人。

 

    “陵越这位师弟,身世坎坷,幼年曾遭人灭族,身负血海深仇。然此人入天墉城后,问其为何学剑,其人对答,学剑是为保护身边之人。”

 

    屠苏不说话,那人也不理他,抑扬顿挫背书一样,自顾自说下去:

 

    “数年后,陵越遇一幼童,名为玉泱,自幼为同村人所隙,更险些为同村人烧死。玉泱欲拜陵越为师,陵越则问玉泱,你为何学剑?剑之道,若学以为恃强凌弱,则非我天墉门人。玉泱对曰,此生无所图,不过欲求以手中剑,护心中想护之人。陵越既知其心性,乃收入门下。”

 

    听到此处,屠苏转身就要走。    

 

    却被那人拦住——

 

    “如今你一身剑术,得陵越指点,已有小成。但若出得桃花谷,不懂收敛性情,仗手中剑为所欲为,必成大患。”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那人眉眼如冰,剑气如雪:“拔你的剑。”

 

    “既要学剑,就亮出气度来,让我看看,你究竟配不配执起你手中的剑。”

 

    脑子里嗡地一响,脊柱处猛然窜起一股躁意,一下就将人吞噬得干干净净。不知名的火舌腾起,血液瞬间涌上脸颊,太阳穴两侧似乎都在突突地跳。

 

    屠苏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心中,有一根弦,绷断了。

 

    陵越,陵越!他的师弟,他的徒弟,究竟与他屠苏何干?!眼前又究竟是什么人,不过知晓陵越过去的事情,就也要来对他指手画脚?

 

    怎么事情关乎到陵越,就这样叫人忍无可忍?

 

 

评论(5)

热度(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