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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楼月

《桃李春风》番外之二


还之前答应老百的穿裤子番外,虽然写到最后也没法拐回穿裤子的主题……请叫我拉灯狂魔,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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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时节,东风自来,桃李争颜色。


    昆仑山顶,春意却要晚到得多。山下早是姹紫嫣红开遍,天墉城里才刚刚现出化雪的迹象。经过一冬的风吹霜欺,弟子居所屋檐下早挂满了冰柱,如今雪色渐消,冰融为水,鱼鳞瓦沿便开始沥雨似的,终日滴滴答答水声响个不停。


    早春寒风尚料峭,天墉第十二代掌门却偏偏在这时节染了风邪。原先只是早晚轻咳,如今发展到不咳则已,一咳起来必然咳到撕心呛肺声嘶力竭。


    他这种咳法,早吓坏了门派中人,尤以执剑长老和妙法长老为最。


    妙法长老带着玉泱出了城直奔太华山,是听闻前任执剑长老同太华门下几位长老颇有交情,病急乱投医之下,想到或可凭着这层交情去搜刮、咳……讨要一些灵丹妙药回来给掌门服用。


    原本这件事情,执剑长老的态度最是急迫,但谁都知道,他如今一刻也离不开掌门。是的,不是掌门离不了执剑长老,是执剑长老离不得掌门。执剑长老不在门派的十年,掌门终究也是过来了。而如今执剑长老回来,他就像是急于要将那失落的十年全部补回来一样,几乎一时一刻也不愿同掌门分开。


    所以此番掌门病势加重,门中弟子数度暗下窥见妙法长老红了眼眶无声落泪,虽如此,大家仍然一致觉得,在这件事上,妙法长老的承受能力还是在执剑长老之上。出门求医问药之事,终究也还是得着落在妙法长老身上。


    其实,这是个错觉。


    年轻一辈的弟子从前未曾见过这位执剑长老,不清楚他的身世经历,只以常情揣度之,所以会有此误解,却难免是小看了他,也连带着将十二代执剑长老同掌门之间的情谊看轻了。


 


    入夜色,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


    乍暖还寒的夜晚,窗外一轮孤清月,壁上月影婆娑,几番流光如雪。


    这样的春夜,蓦地起了一阵风,便有一点沁凉,从窗口漏进来。


    屠苏推门而入的时候,陵越正倚在榻上看书。



    天墉掌门房中十数年来灯火通明,有不懂事的门派弟子以为这是掌门厌夜怕黑的缘故。而屠苏进房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盏彻夜不灭白日不熄的长明灯。那盏灯就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而灯罩边上搁了一个药碗。


    碗底残留着明显的药渍痕迹,又被放置于最显眼的位置,简直像是为了昭示刚进来的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它,昭告房里的人已经按时将药服用完了。


    室内燃着宁神香,香气缭绕,灯光和月色下,陵越的身影便像是被笼罩在迷离烟水之中。


    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


    屠苏走过去,俯身坐下,一手撑在陵越身侧,将青绫素帐的榻也微微压出一点下凹的痕迹。陵越早于他出现在回廊走道上时辨出了他的脚步,此刻却不抬头,只侧了侧身,将身子挪进里面,给他让出一半地。



    屠苏轻轻唤他:“师兄。”


    陵越便微一颔首,算是应了。


    屠苏问:“师兄,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陵越还是低着头望着书页,不看他,也不说话,只点个头,就算回答了。


    屠苏向来同陵越亲厚,但陵越做正事的时候,他是从来不会去打扰陵越的。可这回不同,屠苏等了一会,见陵越还是垂着头不肯拿眼睛正视他,眼底蓦然泛起一层痛色和苦意。


    其实严格算来,百里屠苏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但看外表,仍旧叫人以为他不过弱冠年纪。而陵越更是将近不惑之年,却因修道之故,面容同屠苏记忆中青年师兄的形貌也无甚差异。


    若仔细看他两人的眼睛,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眼底,已隐然凝聚起世事看彻千帆过尽的萧白之意。


    屠苏觉得,这一室的沉默煎熬,就像火苗舔舐灯芯,让人心思难定。他等了又等,忍了又忍,最后到底不能容许陵越继续这样下去。于是他抬手,隔空一个弹指,指风过处,形成一个暗色结界,宛若不透明的罩,将那盏长明灯的光亮给尽数关在了里面。


    十余年来不曾暗过的掌门卧房,就此黯淡下来。窗却没关,琉璃般的月色透过窗棂映进来,风又时不时吹进来,壁上的剪影不住摇晃,好像人心也跟着悸动起来。



    灯光被隔离了,仅仅只凭那点月色根本看不清书上的字,但陵越合上手中的书册,却还是不肯抬头。


    屠苏凝视着他,终于还是开口,话语似针尖,轻轻挑破了那层辛苦伪装的糖衣:“师兄,你不看我,是因为不想我发现你对自己使用了禁言咒吗?”


    陵越还是不肯抬首。他垂着眼睫,睫毛忽地微微一颤,似墨蝶逃离时轻振的羽翼。


    屠苏伸手,去捧他的脸颊。手指触到陵越的皮肤,陵越似乎有过一瞬的犹豫,想要侧过头去,但又放弃了这打算,任由他的手将自己的下颌承着托起来。


    “师兄,你的脸都憋红了,是因为想要在我面前忍住咳嗽的缘故吗?”


    自从屠苏回来,陵越发现,很多事已经再难以瞒住他。


    清霜月色下,望着屠苏的眼,他竟然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一轮秦时月,古今皆同。


    又谁人共我,生死与从。


 


    眼见陵越咳得身子都微微颤抖,屠苏将手按在他背上轻轻拍抚,为他度入真气。待他嘶咳稍停,屠苏又直起身,上半身整个倾靠过来,将自己的额首贴在了他的额间——


    鼻尖相抵,四目相对。气息相通,肌肤相亲。


    那一刻,借一线月光,借瞬息浮生,陵越自屠苏的眼瞳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沐着清辉,披着流霜,寒气好似都混了水意,在这方寸空间涟漪般一晕一晕地拍打散开。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勾勒出如墨的散发,勾勒出素白的衣角,勾勒出眼瞳深处盛满的清伶人影。


    眼中人,是为意中人。



    窗外月明,楼头疏影。


    月寒日暖,天地悠悠,总煎人寿。



    光阴的游走在这一际会都变得钝慢,半空中似乎都泛起年华焚尽的飞灰,又被固执地胶着在这一时一地。目光交错的瞬间,屠苏突然手上施力,双臂把他的脊背环住,将陵越拥入怀中抱紧。


    他闭眼,重重吻上陵越的唇,好像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寻求着要确认什么。



    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哪一时再也挽不住此刻流光,我该怎么办。


    百里屠苏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我不害怕,不后悔,更不会退却。


    有一刻怀中的充盈,就抓紧这一刻的温暖和真实。


 


    月似将坠,漏断更催。风撩过,拂一室静默。



    陵越略为倾首,颊边散落的长发便随之垂覆。


    几许鬓丝,顺着饱满的额头轻轻滑下,划出晦明的痕迹,敛住了他眼底的微光。就似珠帘坠落,隔开半壁光影,掩抑一段怅惘,将他的神情也带上三分难辨的朦胧。


    是说,一时一地一际会,境遇无处不殊异。平日里,天墉弟子眼中的掌门,总是正襟危坐,修眉肃眼,庄穆得好似封存于鞘中的剑,寂冷得宛若孤山绝顶处的雪。


    然屠苏记忆里的师兄,一垂睫一低首,眉眼间流转的华光水色,都是脉脉静淌的温柔。


    不需再到故往流年中翻找那些记忆中的影像,眼前的陵越就是再生动不过的真实。



    这世间,原本没什么是不可以老的。


    漫说青山不老,因雪一夜白头。



    “师兄……”他低声这样唤着对方,然而话语脱离了肝肠,却又觉这两个字尚不能完全表达他的情感,于是他改口。


    他捧着怀中人的脸,轻轻地吻啄他的面庞,小声地念他的名字:“陵越。”


    陵越,陵越。


    这个名字叫得多了,心意都温柔得近乎于疼痛了。



    屠苏自认嘴笨舌拙,他也总是不善于表达情感。但对于屠苏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词,能比“陵越”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意义更加美好?即使命运带给屠苏的都是永无解脱的痛苦,凡是关于“陵越”二字所赋予他的,在屠苏的生命里,也全都成为美好的记忆。


    年少时是否曾做过那样的美梦?某个漫不经意的夜晚,孩子仰头偶然望见窗外桂魄清华,忽而便升腾起若得乘风归去,定要揽月入怀的妄念。


    此刻,陵越素净淡漠的脸,就像被水雾润泽过的月光,就连面庞上投落下来的疏影,都似月宫桂树的叶在婆娑而动。


    百里屠苏微微仰头,鼻尖抵着陵越的鼻尖,额际抵着陵越的额际,满目虔诚,呼吸似乎都要停断。他双手托着陵越的脸,就像是小心翼翼奉起了一线月华,举起了一抔流沙。他不敢用力,不敢吐息,生恐一个眨眼间,指尖砂漏尽,人走月光凉,而光阴寸寸段段皆成灰。


    他以为自己从未这般体会到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滋味,却又似乎从未曾有如此无可畏惧的时刻。奋不顾身的勇士,敢与流年飞光相争,只为拖拽住望舒驱驰的车乘,而终于能够将那澜月光拥入怀中。



    被他这样轻唤着名字,陵越只觉,自己心中也有一汪水,原正延着心湖静默流淌,却被百里屠苏这一声声的“陵越”给化开了,化成绕指柔肠。


    那一声一声,全都带着不可解的炽热与炙烈,好像百里屠苏不是用他的喉舌在唤他,而是子规啼血那样,摧破胸臆用尽心旌在鸣泣。面对这样的依赖和眷恋,他怎么忍心不给百里屠苏回应?


    五指悄悄掐诀,将禁言的咒术解开,陵越伸手环住屠苏的脖颈,手指落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暗下摩挲。十二代天墉掌门他拥着他的执剑长老,悄然在心底长叹一口气,温言回道:“我在啊。”


    “屠苏,我在……”



    其实,初涉江湖的少年,总是清风一般,来去匆匆,逍遥自在,万事皆不萦他怀。


    亦或,深入江湖的大侠,已有了山岳的气度,沉稳而渊达,巍峨伟岸八风不动。


    屠苏也曾经历少年意气风发的年华,他或也已到了如山的年纪。但较之清风,比之峰峦,如今的他却更愿意做一澜沉潭水。


    清风扑帘无从挽留,山岳独立世无所依。


    世上唯有水利万物而不争,纳百川无不容。即使蟾宫寂寞,九霄渺远,只要有一捧水光,就可以盛得下月亮的影子。



    陵越低眼,微微蹙眉,眉宇间一丝轻痕,唇角却还是微微勾着一点弯弧,是笑的模样。


    将浮生瞬息都敛在眼中,将弹指流年都压入心底。


    百里屠苏忽而再不能忍耐。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药匣,动作几可称得上粗暴,几番没找准需要的物事,险些将那些瓶瓶罐罐碰翻了一片。而在他终于捏住了那个小药瓶之后,收回手臂来,五指上下拨拉,迅速将陵越的亵衣撕扯开。


    陵越有过一瞬的犹豫,下意识伸手去握他手腕。掌心贴住腕脉的那一刻,屠苏的动作也有一刻的停顿。但一刹之后,陵越忽而轻叹一声,松开了百里屠苏的手。


    这个动作,就像是令百里屠苏得到许可的保证,他接下来的行动变得越发急切。他扳过陵越的脸,身体倾覆过来,更多炽热的吻落下来,从眉眼到鼻端又到唇角,从颈窝到胸口又到小腹……力道用得深了,甚至在皮肤表面留下淡粉色的红痕来。



    不可否认,在那么一刻,陵越心中,是有着忧虑和悔恨的。


    他能感觉到,屠苏的身体滚烫,可是屠苏的行为,并不全是出于身体上的欲求。


    如今的百里屠苏,比陵越自己想象的,更加需要陵越。


    他是不是承受了生不如死悔愧难言的自我责难,他是不是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却唯有将情绪压入心底不敢言说?


    生死攸关,亦或违逆天道这一件事上,陵越从来没有后悔过,更不曾畏惧过。


    但是,自以为是的好意,自作主张的抉择……终归都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就算陵越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他是全心全意为了百里屠苏考虑,并无藏私,到了这时也不敢以为自己做的没错了。


    然而……若果时光可以倒流,能够回到最初重头再选择一遍,陵越有些迷茫地想到,我还会这样做吗?


    ——还是,会的吧。


    生死轮回,循环往复,亘古如此,是为天道。可即使天道恒久,天命难违,人心也还是那样固执,哪怕朝生暮死譬如蜉蝣,能多争得一日,亦然于心足矣。


    听凭天意,原就是条死路。而人心不死,只争朝夕。



    物换星移几度春秋,人世犹多情。年华老去,亦磨不平一腔男儿意。


 


    屠苏觉得他自己很热。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很热。那股热度无法忽视,逼得他只想将碍事的布料都掀开,越快越好。


    陵越的身体是微凉的。


    从下颌到颈项到脊柱这一线,线条都是那样锐利分明。线条又绷得那样紧,从仰起的颈项延绵到反弓的脊背,让人想到天边浅淡的新月。他的亵衣早已褪到手肘以下,露在外面的肌肤,表面也泛着绸缎一般柔滑的光。


    屠苏心里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可以触摸得到月亮,月华的温度,也一定似陵越这样,是微温而偏凉的。


    他这样想着,也就伸手,顺着他心中月光的方向渐渐向下轻抚过去。



    陵越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他闭上了眼,不知是不敢,还是不忍看百里屠苏。睫羽根根分明,好似点了翦水,覆在眼睑上轻颤着,有种奇异的静美柔苒之态,令人心中生怜。


    他的脸色原本趋于苍白,此刻却似乎透出一点嫣红。那种红,往好了想,或是出于情动,亦或情热。可若要往不祥处想,那就是余烬里的一点寒焰,看着艳烈,然烟火转瞬熄灭,繁华过尽就是凋零。


    可那又怎样?百里屠苏在心里发狠地想。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与天定的宿命对抗,不论最后是输是赢,终归从来不曾后悔过。



    药膏腻润,相较人的体温,触手带起一丝凉意。屠苏用指尖剜了一点,随后探向陵越下身。为减轻陵越的不适感,他放缓了动作,将自己的唇齿覆盖上去,蜻蜓点水般轻啄陵越双颊上的那处轻红,悄声对他说:“陵越,我不害怕,你也不要为我受怕。”


    但他一面说着“不害怕”,一面牵起唇角笑,却又笑得眼眶发热。


    月夜疏疏,晚风清凉,婆娑影动,将榻上的一双人影的纠缠也映照得分明。陵越掩抑的喘息声也渐渐夹杂上几分难耐。一室纷杂悄染的绮靡气息之中,屠苏忽而轻道:“师兄,我在同城的时候,遇到了陵端。”


    猝然听到当年同门的消息,陵越一愕。他原就在压抑自己的喘息,屠苏又在此刻探入一指,药膏轻凉润滑的触感一时激得他发颤,而穴口被撑开的异感也令得他开口时声音都透着几分嘶哑:“你…找到了…陵端?”


    屠苏点了点头,他回答着陵越的问话,手下动作却一刻也不停:“陵端……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陵端早不是十年前追着撵着处处找他麻烦的二师兄,这些年来大约过得也颇辛苦,记忆中丰润的脸颊已然沧桑了不少。陵端留在了同城,做了一个私塾先生,每日守着一群淘气的孩子,读些“之乎者也”“亦已焉哉”。当年误会早已解开,陵端也多少听说了一点蓬莱决战的真相,如今两人相遇,虽仍难免别扭,却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说一说前尘往事了。


    一转眼,那些眦睚必报针锋相对的故往,已经是蒙昧了这样久的前尘。


    其实陵越脑中已经难以保持清醒的思考了,他微微抬起眼,眼里迷迷离离蒙着一层水色。那抹水意都被月色熏染出细碎的微光,又被不住扑闪的睫羽撩起,玲珑而且透明,掩映折射出殊异的色彩。他这样半睁半阖着眼,下意识问道:“陵端……为什么会留在那里?”


    问出这一句,他听到屠苏轻轻一笑。屠苏的动作愈加温柔,手指进出逐渐从一指增加到三指。屠苏的声音似乎也透着一点感慨和几分轻快,他道:“陵端守在那里,是因为……他在那里找到了肇临。”


    陵越原本脑子迷蒙,然而听得他这句话,一下惊得睁大眼。他刚想开口,被屠苏下一个动作猛然刺激到,本就紧绷的身子似乎被拉到极致,一声呻吟几要冲破喉咙而出,却蓦地一咬下唇,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惊呼给吞了下去,只漏出几声剧烈的喘息。


    屠苏垂头,吻吻他的额头,又啄一下他的鼻尖,似是在安抚他的情绪。屠苏解释道:“虽然,我也不知道,那还算不算得是肇临……但陵端认定了,那就是肇临。”


    “就算已经是又一世了,肇临也不再叫做肇临了,他也不会再记得我们了……”屠苏低声道,“但看到那个长得和肇临一模一样的孩子,我也还是觉得很满足……”


    “看到肇临的下辈子能够过得好,就像是,觉得有机会能够补偿前一次的亏欠那样……”屠苏忽然认真地问,“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想法很可笑?”


    陵越有点艰难地从两下粗重的吐息中缓过一口气,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双唇轻颤,似乎他呼吸吞纳的,都是来自这三寸之地的月光。若非月光润泽,他的唇瓣上如何能够映现出近乎于流霜一般的水色呢?


    其实陵越已经无法凝聚精神去仔细思考百里屠苏的话意,然而想到当年惨死的肇临,还是勾起心中十分动容。虽然辗转已是隔世了,这来自转世的境遇也不能真正弥补得了前生的荒失,但其实……死者长已矣,对于生者,这却是仅存的一点微薄希翼了。


    屠苏尚且可以归来,肇临……却是真真正正只有寄望于他的来世了。



    “……陵端…有没有告诉他…从前的事?”


    屠苏摇头。“没有。陵端没有去打扰他,他只是陵端众多学生的其中之一。”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已经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肇临,我和陵端也不会拿过去来打扰他。”


    余岁不可数,天命难与期。流年暗中替,唯人心不死,矢志不移。


    生死不由人,轮回未可期。可这世上,唯有爱与希望,生生不息。


    陵越便点点头。他的脸上,素白里透着薄红。而那样的红,渐渐消淡了余灰寒烬的暗色,却蒸腾起一种火烧一样的明丽,像是褪去了沉沉死意而新升起来的鲜活气。


    百里屠苏是否察觉了这变化?



    “陵越。”百里屠苏抽回手,手指黏腻湿滑,而他寻到了陵越的手,这样同他掌心相对,十指紧扣。轻唤着对方,贴紧了怀中的人,将自己的身体挤进陵越双腿中间。


    “陵越,我要进去了。”百里屠苏的声音十分温柔,宛若烈焰烫金的温度,能够将世间一切坚硬心肠都融化。他的动作却又那样强硬,不容拒绝,不容抗拒,一寸一寸,艰难而固执地,将自己挺进陵越的领地。


    耳边,陵越似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却终究不肯泄露出痛呼。天塌下来也能撑得住的柔韧身体,此刻在他怀里轻颤。


    他拥紧陵越,一垂眼,便清清楚楚地看到,冷汗的轨迹,顺着陵越一蹙而又强自松开的眉角划下来,沿着微阖轻眨的眼,挺直的鼻梁,滑到微微翕动的唇边,又滴落下颌,掉进衣襟里。


    渴求——这一刻,那样强烈的念头,电流般袭上百里屠苏的脑海。


    如果无法相互靠近,无法彼此汲取,就会迅速枯萎老去——这样强烈的感受,在这一时一地,百里屠苏想要陵越和他一起感同身受。



    壁上人影交叠,却又似乎连两个人的发丝分属于谁都历历可分。月影轻移,百里屠苏环抱着陵越,那姿态虔诚得好似他拥抱的是一缕来自苍穹孤天的月光。


 


    月。


    如玦。


    栖归鹊。


    自古伤别。


    数阴晴圆缺。


    男儿胸怀如铁。


    且蘸离人心头血。


    书海晏河清留史阙。


    魂归来兮相思情难绝。


    纵他年剩坟前三尺新雪。


    平生意气尽处亦不与君诀。


 


    为什么要怕呢?光阴片刻不停,而月光亘古高悬,原就是世间常态。


    月自古难及,月照影潭中。


    就似你不在别处,你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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