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情钟(十二)

十二

 

 

    百里屠苏垂头坐着,他抱着他的剑,目光定在身前三寸处,动也不动,已经半个时辰没有变换姿势。方兰生就坐在他旁边,以一种看雕塑的眼光好奇地看着他。

 

    看起来挺厉害一人,怎么就跟块木头似的呢?天生闲不住静不下的方小公子想着,要我像他这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坐这么久,可比杀了我还难受。霄河大哥不爱说话也就罢了,毕竟人家是病人,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可以理解。怎么霄河大哥的师弟也这么沉闷呢?这到底是个什么门派啊,不会门人个个都是木头吧?

 

    “诶,我说,你真的是霄河大哥的……”方兰生话没说完,对方抬起眼,一个眼神扫过来,霎时叫他噤了声。

 

    “……师兄就是师兄,霄河只是师兄佩剑的名称。”

 

    被那一眼看得背后有些寒凉,方兰生正在死命回想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少侠,结果百里屠苏憋了半天,最后只是为了申明这样一件事,实在大出方兰生意外。

 

    “好好好,不是霄河大哥,是你的陵越大师兄!”方兰生点点头,又忽地换上一种讨好的语调,“你说你是天墉城的人,那天墉城好不好玩啊?你要带陵越大哥回去的话,能不能也带上我啊?”

 

    百里屠苏又低下了头,一径地沉默。

 

    方兰生却以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软言软语地磨他:“你们天墉城弟子不是最厉害了,御剑来去九天逍遥,昆仑山那么高也倏忽而至,带上我一个也不会麻烦的。我最佩服剑仙了,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然而他话未说完,百里屠苏突然硬邦邦地问:“你家不是还有位二姐在?”

 

    方兰生一下哑了。

 

 

    百里屠苏接了方如沁的侠义榜,气势昂扬前来翻云寨踹寨要人,不想事情闹到最后却只是误会一场。

 

    方兰生偷溜出家门,只因误信翻云寨有剑仙,一时冲动就偷了剑跟着阿四上了山;而后他遇险,歪打误撞为陵越和霄河所救,亲眼见证了那样的剑法和道术之后,就更舍不得回家了。

 

    他坚持要留在翻云寨,欧阳少恭见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叮嘱他务必给方如沁传信报个平安。方小少爷却生怕二姐循着讯息找上门来又把他拎回去而玩不尽兴,口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便把这事丢到爪哇国去了。方如沁不知自家弟弟下落,这段时期琴川又频频出事,方家二姐一焦虑就难免往坏处想,结果就有了尹千觞看到的那张侠义榜。尹千觞领着百里屠苏打上门来,未料意外见到他师兄,两人对剑一回,终于又惊动了黄天霸同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看着年纪轻轻,人脉却广,不止同方兰生是总角之交,同尹千觞竟然也是旧识。有这层情面,话说开了,才总算化解这场误会。

 

    “我……我就是……”方兰生得知前因后果,心中明白这皆是自己闯的祸,一时神情也讷讷起来。但他心中纠结了一下,到底还是新奇好玩的心思占了上风,虽明知二姐会担心,还是觉得眼前机会难得,想要再争取一下,“剑仙……小师傅,你就带我上天墉城看看,等我看过了你们天墉城的仙术,学会了一些仙法,我就下山回来!二姐一向最疼我,我一时不回家,她也不会怪我的……”

 

    这一次,他依然没能把话说完,又被百里屠苏打断:“明知家里有人会等,你就安心让她一直等你?”

 

    方兰生不想他会有此一问,一下又被问住。

 

    百里屠苏看着他沉默,他在口舌之争中占了上风,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少年敛了眼帘,垂首望着自己抱在怀中的焚寂,目光沉得像潭死水。

 

 

    之前从黄天霸口中得知,陵越遭袭,是在二十一日之前那个夜晚。听了她的话,百里屠苏说不出话来。

 

    屠苏努力回想,师兄遇险的那一刻,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他带着阿翔走在江都城的街道上的片刻光景,明明并不久远的记忆,此刻追究起来,竟然像是恍惚隔了一个轮回。

 

    明明,那时候,感应到了的……

 

===

 

    那一场比试之后,陵越收剑入鞘,回他以一笑,好像他还是百里屠苏的那个师兄。但他下一刻问出来的话,让百里屠苏还来不及将心头的喜悦品尝真切,下一刻又陷入了失落和迷茫。

 

    陵越问:“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仅仅只是被陵越用剑指着,仅仅只是被陵越问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什么。即使有那么一时片刻的委屈,是陵越赋予的,也都是可以心甘情愿咽下去的。

 

    他所难以接受的,却是陵越那一刻所流露出来的眼神。

 

    问出这话的时候,师兄的神情并不冷,脸上甚至是带了一点微笑的。这话,师兄问得很自然,唇角那点笑意也确实是出自真心的赞许,但百里屠苏无法忽略,师兄眼底下意识翻起来的一点忧虑和惶惑。

 

 

    忘却前尘的陵越,虽然维持着平静温和的表象,但他心里有道无形的墙。以霄河为限,将镇静的外表作为掩饰,他在不动声色中,疏离了其他人,也防备着其他人。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也成功瞒过了大多数人,可是百里屠苏感觉得到。

 

    八载的朝夕相对,昔年百里屠苏有何情绪波动,总是陵越头一个来关心他。如今,终于轮到百里屠苏来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辨别区分陵越眼底变化的情绪。

 

    看惯陵越脸上毫不掩饰的亲近和关切,百里屠苏头一遭自师兄眼中瞧出了戒备这样的神色。

 

    这落差太大。

 

 

    也许,无需缘由,无可辩驳,这世上当真存在着谁也无法解释的灵犀相通,亦或俗称的心灵感应。

 

    只不过灵犀也好,感应也罢,若是不曾用心,终究都毫无意义。

 

    因为百里屠苏没有在意,所以也无从挽回。事到如今,陵越同他相见不相识,还要用他的剑法来试探他。

 

    百里屠苏自己也失去过记忆,所以他知道,前尘尽失醒来的那一刻,心中有多无措,心头有多空茫。多少个惊起却无梦的夜晚,只影伶仃心事苍黄,睁眼但见晚风拂烛火,天阶夜凉月下一片伤心色,皆是对于人心的摧折。

 

    只不过百里屠苏幸运在于,在他忘却前事期间,带他回山的人是紫胤真人;而他在天墉城醒来所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陵越。

 

    你知道,混沌迷茫中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对你来说是多么重要。

 

    而陵越在翻云寨醒来时,身边并没有人。睁开双眼,他第一眼所见到的,是他自己的剑。

 

    静静顿立在桌角的,霄河剑。

 

    所以陵越同霄河,不可分割。因为陵越的故往,只剩下这么一把剑。以陵越的处境来说,始终不离不弃所以为凭依者,只有霄河。

 

===

 

    “上山前,方小姐看起来很担心,所以我们让晴雪妹子留下来陪着她。”百里屠苏同方兰生正陷入诡异的沉默,尹千觞大大咧咧地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酒壶,一面仰头灌酒一面笑说,“方小少爷,你既然没事,怎么也该给你家人报个平安。”

 

    欧阳少恭就随在尹千觞身后,跟着他的脚步踱进门来,神情凝重:“小兰,如沁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有什么闪失,她受不了。你还是乖乖陪在她身边,别再让她操心。”

 

    方兰生的肩膀垮下去,脸都皱成一团。他心里其实已经被勾起了内疚,毕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嘴上还是不服气的嘟哝:“好啦好啦,一个二个都来指责我,我知道错啦!我这就回去向二姐认错!”

 

    答应了今天就乖乖回家,方兰生几乎是逃出门去,想在临别前抓紧时间磨一磨他刚认不久的大哥,再陪他玩一玩,说一些趣事。方兰生一走,百里屠苏抬起头来,定定望着欧阳少恭:“欧阳先生,我师兄的病……怎样能好?”

 

    其实失忆算得上什么病症?百里屠苏自己了却前尘八年,人生也是一样过。只是在他潜意识里,还是宁愿当陵越的失忆是生了病,毕竟如果是病,还有治愈的希望。

 

    欧阳少恭摇摇头,似乎能够体谅他话里隐藏的心意,却只能沉重无奈道:“在下才疏学浅,实在难以给出个确切的法子来。此事,或者仍是但尽人事,终看天意。”

 

    他不说,百里屠苏心里也明白是这么个结果。很多时候说尽人事看天意,往往都是因为束手无策。其实陵越虽然失忆,终究并不至于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便纵再想不起前事,也并不能算是个很糟糕的结果。

 

    少年悄悄一捏拳头,攥紧手中的焚寂。不管怎样,就算不再记得百里屠苏,陵越之于百里屠苏的意义,也始终不会改变。

 

 

    他用力握着手中剑,欧阳少恭对他的举动视而不见,却道:“小兰擅自离家上山数日,却不曾同如沁报讯,其中恐怕酿成了误会。于情于理,在下都就此事应向如沁交代一声。但因在下如今身份特殊,若就此随小兰下山去见如沁,恐青玉坛弟子半途作梗。如今观百里少侠英武不凡,武艺高强,还请少侠施以援手,一路照应我们。”

 

    百里屠苏正出神,下意识回道:“师兄去哪,我便去哪。”

 

    欧阳少恭一愣,随后举袖,掩口一笑。尹千觞比较直接,他干脆笑出了声。

 

 

    出了门,背对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方才还笑得开怀的尹千觞却立刻收敛了笑意。

 

    虽然八年前被少恭救起之后,身世往事都随风而去,他脑子里却总还有一点残存的光影不能忘却。

 

    比如凶剑焚寂,他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看过这样的记载,但这不妨碍他看到那把剑的第一眼,就认出剑的名字。

 

    又如,他也记不起究竟是何处听过这样的说法,人有三魂七魄,命魂主司轮回,而其余魂魄承载记忆。若魂魄不稳,亦或魂魄不全,皆可能导致记忆丧失。

 

    虽造成失忆的原因很多,魂魄受创不过是其中之一。但只方才一个照面间,尹千觞已然怀疑自己的猜测成真——

 

    那个道号陵越的青年,年纪轻轻却据说是天墉城首徒,怎么会丢失一魂一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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