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情钟(七)

 

 

    “我说……既然你们老大…那么厉害……”深夜天黑,山道曲折,湿滑难行。没吃过苦的方小少爷走出几里路,已经喘得像头牛,“为什么……我们…不能御剑……还要、靠两条腿……走着上去呀……”

 

    就算累得一直喘粗气,他也还是坚持将那把剑负在背上,不肯叫阿四代劳拿剑。

 

    阿四走惯了山路,眼下只想着一会见到老大要怎么交代,随口敷衍他:“修仙也要看缘分,不靠自己徒步上山,老大怎么看得出你的诚意?”

 

    “那他不是……已经、收了你嘛……为什么、你也要…走上山?”

 

    “我不带路,小少爷你找得到地方吗?”

 

    方兰生立刻被他的道理说服,点点头。“说的是,阿四哥,你真是好人……我、我一定……”他一握拳,突然气壮山河起来,“不会在剑仙面前……给你丢脸!”

 

    他兀自表着决心,阿四却没功夫理会他。

 

 

    夜半时分,其实是个危险的时刻。

 

    月光黯淡,树影凄凄,夜色暗得像一块黑幕,将一切包裹起来。

 

    一路都很静。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什么也听不真切,除了方兰生的喘气声,就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了。

 

    山体被掩抑在夜幕下,只有个黝深的轮廓,隐隐绰绰地矗立在一片黑暗中。

 

    脚下俱是荒草,一条斜枝突兀地从坡侧延伸出来,零丁的几片枯叶飘展在空中,被夜风一吹,掠影浮切,更显幽魅难明。

 

    ……这不对。

 

    阿四只会一点三脚猫功夫,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他只是直觉,这一路,情况不大妙。

 

    山路不该这样静。

 

    纵使夜深少人,也该有鸦鸣凄凄,寒蝉泣露,亦或鸿影飞掠,鹤唳风声。

 

 

    阿四知道,飞禽走兽皆有其灵性。如果一条山道,一路都安静得过了头,那么……一定是因为那些鸟禽走兽感应到前方潜伏着巨大的危险,故而纷纷绕道而行。

 

    琴川河流汇聚,集天下水路之便利,向来是鱼米富庶的好地方。这样的太平盛世,近日来却不知是惹到哪路煞星,城里频频传出掳掠人口牲畜失踪的事情,阿四也有所耳闻。

 

    此前,仗着有老大在上头罩着,寨子山高皇帝远,那些传闻阿四也没放在心上。但到了这一刻,阿四便体会到其中干系利害了。如果不是为了这把霄河剑,何至于被老大踢下山来,落得现在还得趁夜赶路摸黑上山的下场?阿四深深地后悔了。

 

    ……怎么办才好?冷汗从阿四脑门滑落下来,他感觉自己双腿都有点打颤。虽然此刻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他却感觉后背都发麻,汗毛根根倒竖,好似已经感受到,有条阴冷冰凉的蛇,正盘在他颈后,咝咝吐着舌信。

 

    未知的危险才更令人无措。如今他已经走到半山腰,正好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无论是硬着头皮继续上山,还是悄悄回头就此下山,都要经过一片未明的黑暗。

 

    掩藏在苍茫夜色下不为人知的暗域鬼魅,让他只是想一想都觉胆寒腿软。

 

    方兰生没走过夜路,眼下正是看什么都新奇的心性,闷头走了一段路,见阿四不跟自己说话,就上来拿手肘捅捅他:“诶我说——”

 

    阿四一把抱住他脖子,伸手去捂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可就在他回身的当口,脑后忽觉一阵寒风袭来!

 

 

===

 

    “现在是丑时了吧……”百里屠苏定定坐着,身体僵直,视线朦胧了半刻,突然这样问道。

 

    风晴雪看眼扑闪的烛焰。光影都在壁上婆娑,案几上烛泪盘节,算来应是早过了三更天。但具体是什么时辰,她就不知道了。

 

    她回答不了百里屠苏,不过百里屠苏原也根本就不是在和她说话。

 

 

    “我回天墉城看看。”他盯着那线明火,嘴唇轻轻一动,倏而吐出这样一句话。窗边拂过一丝风,将烛灯吹得不住摇动的同时,也掀起他鬓边几缕发。

 

    烛光在他脸上吞吐,映着少年清秀白皙的面庞,有一点长而淡的阴影,静默如斯。

 

    “这样晚……”风晴雪被他突兀的决定给愣到,下意识开口想劝他,却在看清他此刻神色之后住了嘴。

 

    说出那句话,百里屠苏只是在陈述他的打算,并不是在征询谁的意见。风晴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但看他表情,也明白,他想得很清楚,没有谁能改变他的想法了。

 

 

    “难道……你是要回去找你师兄?”女孩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之前听你说,你门派的规矩好严,那里的人也都对你很不好……你要是就此回去,会不会以后都出不来了?”

 

    话音一落,有一时的空白,有片刻的沉默。

 

 

===

 

    “救命啊!”阿四和方兰生一起滚落在地的时候,因为他俯身而方兰生却是仰面栽倒下去的,所以方小少爷看到了偷袭者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一只山猫,却比一般的猫大了数倍。花斑条纹,毛立如鬃,瞪着幽黄幽黄的眼,咧着大血盆似的口,露着森森白白的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东西!

 

    阿四反应快,一个跟斗从地上蹬起来,一时间也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提腿撒丫子就往山上跑。方兰生做惯了富家少爷,身手自然远不及他敏捷,一时还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方少爷别怕!我这就去喊人来救你——”阿四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人已跑出一丈开外。

 

    等你搬来救兵,只怕我血都凉了!危急关头,方兰生此刻也顾不得声讨阿四不仗义了,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扑了几下,数次堪堪躲过猫妖逼到颈边的利齿。

 

    风声和心跳都混成一片,颈项处似乎都能感受到尖锐的牙锋几回堪堪擦着皮肤表面划过去,身上也被利爪挠了几道划痕。方兰生正左支右绌,忽听当啷一声,腰上挂着的青玉司南佩被震得摔落下来。

 

    那翠绿玉佩,往日看着只是一块普通的玉,这一时却突然显出不同凡响之处来。只见青玉司南佩蓦地泛亮,腾起清澈碧透的光,那荧火似的碧芒,陡然在夜色中爆开,竟将正挥舞着爪子扑上来的猫妖逼退了三尺。

 

    方兰生一看这情形,心知此物有灵,立马起身从地上捡起玉佩,紧紧攥在手里,迈开腿转头逃命去了。

 

 

    不比得阿四熟悉这一带的坏境,方小少爷没命地埋头乱跑,也不知自己究竟朝着哪个方向奔去了。他上山时早累得不轻,如今求生心切,竟还给激发出了潜能,跑出一刻钟,脚力竟然一点不慢。

 

    身后那怪物的嘶吼渐至渐近,方兰生咬着牙,拼尽全力往上冲出数十米,眼前倏地一下开阔,竟然给他逃到了一个侧峰山头。

 

    山顶上,前面就是悬崖,欲要前行则无路,若是后退……有妖怪。

 

    方兰生脸都白了,心中叫了一句“天要亡我”,只得死死抓着手中的玉佩,慢慢转过身来。

 

    “你……你别过来!”他把青玉司南佩举起,向着缓缓逼近的妖物不住挥舞,心里祈祷着,“玉啊玉,我知道你厉害,你最厉害了!你赶快大展身手大显神通大发雷霆大现宏图……总之什么都好,收了这怪物吧……”

 

    然而宝物这会儿却又不通灵了,任方兰生心底怎么祷告,始终没有半点反应。

 

    那猫妖原本还有些忌惮他的玉,只是缓慢逼近却并不上前。但看他挥着玉佩吆喝了半天,青玉司南佩却又没了半点反应,妖怪再没了顾忌,一纵身便要扑上来——

 

 

    似流星划过夜空,有银芒一现,劲力过处,追电穿风,箭一般将妖物举起的爪都钉穿。

 

    猫妖痛得一声嘶吼,声调尖利刺耳如裂甲擦过钢锅底。

 

    方兰生激动得热泪盈眶。还是我命不该绝,有绝世高手来救我了!

 

    那妖抬起右爪,方兰生这才看清,妖怪的爪掌中心,插着一把柴刀。

 

    厉害!方小少爷第一次看到有人拿柴刀当暗器使的,心下暗道:果然,只要功夫练得精,柴刀一样能断金。

 

    可是救命恩人在哪儿呢?

 

    方兰生瞪大眼睛去望,然后就看到了一个颀长的人影。

 

    真的是淡得恍若一条影子。那人的轮廓在夜色中被离析出来,但见黑发垂肩,青衫白衣。乍眼看过去,只觉发色尤深,眉宇尤清,颜面却雪白。

 

    仔细看对方形貌,方兰生发觉,来人似乎也不比自己大多少,看着不过是个弱冠年岁的青年。

 

 

    凭空天降下一个人来,方兰生只当是自己运气好,福大命大救兵来得及时,看他也如天神临世。

 

    青年手中却已无任何兵器。

 

    他远远见得妖物就要行凶,情急之下手掷柴刀,总算阻得一阻。然此时那妖物将入肉的柴刀一拔,又将受伤的手爪举到嘴边,舔去血迹,再抬头时已是目露凶光杀气十足。

 

    猫妖吃了暗亏,如今怒意正盛,只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而青年手无寸铁,又是肉体凡躯,两相对峙,已落了下风。

 

    眼前突然爆起劲风,妖物已蹂身而起,妖气冲天,逼人而来。

 

    青年只能退。他记不得自己武功路数,但本能之下,以往所用惯了的招式自然而然就翻起来了。然而对上妖物,不懂术法,光只凭着招式,显然占不到任何便宜。更何况,还有个不懂武功的方兰生在。

 

    护着方兰生,闪避腾挪,却苦于两手空空,身法再好也无法制敌。青年咬牙,凭身法之便,一手携了方兰生,另一手长臂伸展,指间一屈一弹,猫妖以为他要发射暗器,因领教过柴刀之袭,下意识从旁一避。然而青年不过虚晃一招,趁着它分神闪躲的功夫,拽了方兰生夺路而过,向着它身后冲去。

 

    猫妖发现自己又一次上当,更加恼怒,一声怪异暴叫,又纵身追了上来。

 

    而青年带着方兰生逃出数步,却发现眼前也不是生路。一条手臂粗的蜈蚣,就横在他们眼前。

 

    就是天真如方兰生,也不会以为这拦在路中间的东西是好相与的。

 

 

===

 

    风晴雪看着他,少年抿着唇,眼帘微微低下来,看起来是有点难过的样子。

 

    “……师尊和师兄都对我很好。芙蕖师姐,肇临师弟,还有红玉姐她们……也没有对我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这少年并没有流露出多么强烈的情感,她却觉得,他心里有一片暗潮,平时不显山露水,可这一刻却开始涌动起浪涛。

 

    她想了想,忽而道:“既然苏苏这么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吧。”

 

    百里屠苏摇摇头:“你不是天墉城弟子,不要贸然插手我派事务。”

 

    风晴雪看着他:“你也说了啊,我不是你们门派的人,那我到天墉城去看看,难道天墉城的人会为难我?”

 

    “……你若到天墉城,不得对师门无礼。”

 

    女孩子嘴角一翘,竟有几分狡黠的意味。她笑眯眯地说:“那是一定的啊。我还想看看苏苏的师兄什么样子呢,怎么会对他无礼?”

 

    “苏苏那么信任你的师兄,那我相信苏苏,自然也就相信苏苏的师兄啊。”

 

 

    其实风晴雪说的,百里屠苏怎么会不明白?这次回去,掌门必定震怒,其他同门也不会放过奚落他的机会。也许此后被罚禁足面壁,不能再离开昆仑山半步。

 

    可他不知道师兄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日以来,师兄一直杳无音信。

 

    也许师兄只是生气了,所以不来联系他;也许师兄下山被一些事情耽搁了还没回门派,所以尚不知道他私自离开的事,追来也更无从说起。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凭着一点微末侥幸,就来赌师兄的平安。

 

    少年垂着头,也不知是向着谁说,宛然是低首认错的样子:“天墉城是我家,我不会忘。”

 

 

===

 

    前有恶妖,后有凶煞。方兰生一夜之间几次经历乍惊乍喜大起大落,此刻却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他被青年护在身侧,心境竟然镇静得有些过头,脑子里甚至还有余裕去想:“我听说,江湖侠客都是救人于水火不喜自夸,浩浩深恩不求回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为国为民,肝脑涂地……难道,今晚就要这样?”

 

    就在这时节,一阵光芒忽地大盛,这一回的光却是蓝色的。光若鸿影,清绝嶙峋,施放出逼人的气劲,生生将蠢蠢欲动的猫妖慑退。

 

    之前方兰生一直将五百两银子换来的剑视若珍宝地负在背上,后来惊慌逃命的时候,也不记得解开。而此际,那把剑就在鞘里兀自震鸣着,跃跃欲试要从他背上挣脱。

 

    “剑仙的剑!”方兰生惊喜之下,赶紧将固定剑身用的系带解开,“宝剑啊宝剑,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剑仙的剑,似乎确实比那时灵时不灵的玉要来得靠谱。但见宝剑一脱开束缚,立刻震动起来,声若龙吟,不住嗡然。大炽大烈的蓝光,舒天昭辉,幻影耀明,将半空都映现出月白烟青的色泽。

 

    青年望着这自饶灵性的神兵,心中一动,被蛊惑般对着它抬起手臂。而那把剑便好似受到召唤,径直自鞘中脱出,飞入他手中。剑身流光,潋滟清华逸动而起,将青年的眉目映现得越发疏凉。

 

    “……原来,真的是剑仙啊!”方兰生愣愣地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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