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桃李春风(9-11)


九、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一灯如豆,火蕊摇曳,光影婆娑投射在壁上,吞吐映照着半间斗室,仿佛故景流年都在此处袅袅晕染开。


    陵越坐在灯下,手里捏着薄薄的一纸信笺。



    信是兰生寄来的。


    原来兰生已经见到了屠苏。



    方兰生虽然恼火之下嘴硬说不愿帮屠苏传话,但事关自己大哥,怎么忍心当真不告知陵越屠苏的近况。


    兰生在信上说,屠苏很好,他自己和月言还有沁儿也都很好,无需挂心,且自珍重。算来已是十年之期,眼看清明将近,他打算前去自闲山庄拜祭叶沉香。虽于事无济,至少,可宽胸怀,可慰冤魂。


    兰生还写道:“大哥,屠苏那家伙居然敢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我很生气,已经替你揍过他了。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就只是教训了他一下,绝对不会打得他下半生不能自理的。”


    到此处,似乎仍不能出气,又补上一句:“要真把他打傻打残了,还得要我们养着他,不划算。”



    陵越看到此处,终于忍俊不禁勾起唇角,浅浅地挑现出笑涡来。这十年来,兰生懂事了许多,某些方面却还是老样子,孩子气十足。


    当年那场惨祸之后,大约兰生总是怕他担心,在他面前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时常说些轻松的俏皮话给他听,永远都告诉他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就似曾经那些伤害从未存在过。


    是什么时候,兰生学会了这样不着痕迹地关怀和体贴人?只遗憾,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总不是自己这个做大哥的陪伴他。



    夜深寂静,只有一室沉默的光影,和着流风回转盘旋。


    陵越提笔,正打算给兰生回信,不防胸口突然一阵闷痛,随之他立刻习惯性抬手,掩住了嘴唇。


    沉而凝窒的钝痛,似蜡炬寸寸段段渐燃尽,又似光阴在此刻都化成针,鲠入喉舌,突兀地尖锐起来。


    抑制不住地咳出声来,眉心凝出折痕,断断续续数声之后,那股钝痛压下去了,却另有一股腥甜陡然漫上来。



    掌心蓦地一片温热黏腻。


    虽早知时日未远,咳出血来十年间这却还是头一遭。陵越怔怔坐了一会,随后眼眸一凝,拈起堪堪落下兰生名字的素笺,擦净手中的赤红,再引火将已揉成一团的皱巴巴的纸条烧去。


    火舌翻卷,片刻便只见些许余烬。陵越抬手一拂,纸灰散落,便连些微痕迹也不再得见了。


    他换过一张信纸,手腕微沉,改写上屠苏的名字。



    陵越此生,自觉最幸运之处便是有屠苏和兰生两个弟弟。如今屠苏虽忘却前尘,日后却还是要和兰生相互携持的,所以有些牵绊还是得趁早为他们维系好。


 



    不论是何处旅舍,都是少不了酒的。


    屠苏并不喜欢喝酒,也一向克制。但这样一个烛火黯淡的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正适合小小酌上几杯酒。


    小客栈的土酒,自然不会有多少讲究。味道淡得很,酒色也浑浊,完全不担心喝醉。


    但无论何处的酒,入口总带三分烈意,烧心,烫肺。


    就像此刻他胸腔里涌动的热血,几乎似是要沸腾起来的在体内翻滚奔流。



    昨夜荒唐一梦,他胸中悸动难平,头一回认真审视自己那几近于卑微的寸断心事。


    自他醒后,陵越便如他胸中所珍藏的月光,无论他记不记得,无论他走到哪里,也总是照在他心上一隅,漫开一脉水色,氤氲一片云烟。


    但明月独挂高天,并不是独属于一个人的。


    屠苏心里清楚,那轮冷白霜月,惟愿长照昆仑顶,长照天墉城,长照这红尘底下的万千苍生。



    月冷千山,光同九州,浊酒一杯家万里。



    无边永夜,他曾得明月照拂,从此眉间心上,都落下一线清辉。


    月华长萦,夜里便毫无保留地散落霜霰,皎皎无限,挥之不能去;可月亮也是孤标傲岸的,不到入夜,念之茕茕也不来,思之绵绵也不来。



    其实,何处不可共怜光。


    年轻的少侠,只是想家了。



    白日里屠苏收到师兄传信,素书墨字,言兰生去了自闲山庄。因当地曾有冤魂作祟,兰生法术又平平,陵越放心不下,请他前往一看,好同兰生有个照应。


    以陵越的心性,若非不得已,万不愿麻烦他人。如今师兄开口,能为陵越做点什么,屠苏自是心甘情愿走这一趟。



    不知自闲山庄,可又曾有留下关于陵越的点滴痕迹?


    他的记忆正在渐渐恢复。每过一处故地,便捡起片段故往。或许哪一日,踏遍山河,他终于取回完整记忆,到那时,是否也就可以还陵越一个完整的百里屠苏了?


 


    自闲山庄弃置已久,十载流去更添荒疏颓败。陵越未能料到,虽已过了十年,自闲山庄附近方圆十里,流连此处的地缚灵并不曾散去。


    人生而有灵,身死而灵去。由生入死一遭,原本就是难以舍弃执念的。



    屠苏亦不记得这段往事,贸然踏入,全无防备之下,再次为心魔所魇。


 


    起初只是见一片白雾弥漫,视野里皆是昏昏莽莽,模糊不清。而后,身周景物却逐渐清晰起来,像韶华都在此刻倒退,历历重现,渐次分明。那些故地流光,一时间纷纷又到眼前来。


    屠苏发现自己身上的玄衣已换成道袍,身形也化作少童模样。他身在天墉后山,还不大稳当地握着一柄剑。那剑身却不是红色的,只是普普通通一把天墉弟子的佩剑而已。


    紫衣少年,剑似游龙,身若临风,手把手地为师弟授道。十六岁的陵越,还没穿上那么庄重的掌教袍服,眉间也没有那么沉的风霜折痕,唇角一弯起来,笑靥深深,惊破云间万重翳,惊动白日不移光。


    练剑累了,陵越陪着屠苏休息,再自然不过地拧开水囊递给他,等他喝过了又为他把水囊扣好。两个人说着话,说素日琐事,说门派见闻,说将来打算,想到什么说什么,享受着独属于年少的轻狂惬意。


    陵越对屠苏说,有朝一日,要带他一起,踏遍万里山河,行侠仗义。


    屠苏自己便重重点头:好,到了那一天,师兄一定要带我下山。



    后来,十八岁的陵越,果真带着百里屠苏下了山。


    两人同行,虽一路也遇到许多波折,执剑在手,凭道在心,终究都可以一一解决。


    鲜衣怒马少年郎,飞扬心性,毫无负担,纵平生意兴,势要仗剑走遍天涯。在山下呆得久了,连芙蕖都找上门来。芙蕖抿着嘴不开心,抱怨他们师兄弟一下山就不回家了。


    屠苏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不敢开口。陵越温声安慰她:怎么可能不回去呢,天墉城就是我的家。


    在陵越面前,芙蕖总是好哄的,得他保证,一下便开心起来,又掏出一个剑穗,一定要送给他。


    陵越瞬间苦了脸,眼角余光瞟过来,竟是向屠苏求助的意味。


    屠苏默默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双手都藏在身后,紧紧绞着衣角。师兄,别怪屠苏不帮你,屠苏也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芙蕖师姐。


    又开始了师兄妹之间的拉锯战。陵越找出各种理由推辞,芙蕖的脸都嘟起来,大眼睛里几乎漾出了水光,那么真切的模样,叫人如何忍得下心去拒绝。


    其实师兄很好,芙蕖师姐也很好。那时节,正当懵懂年少,师兄俊朗,芙蕖师姐娇俏,站在一起恰如一副画,画上一对璧人,合该羡煞旁人。


    屠苏想,也许最好的结局,就是师兄和芙蕖师姐在一起了。从此师兄执掌天墉城,芙蕖师姐就留在门派陪伴他……



    陵越回去了,陪着芙蕖一道走的。他的佩剑上,终于挂上了那个暖玉流苏的剑穗。剑穗随着他离开的脚步一并轻摇,屠苏远远看着,似乎心也一并在震颤晃动。



    说不上恐惧,说不上痛苦,只是心底埋着一根针,又似吞了一颗青梅,泛起绵绵的疼,还有涩涩的酸。


    这看似圆满的结局,却梗得屠苏心口发胀。


    如果师兄当真心仪芙蕖,百里屠苏只会祝福。就像百里屠苏下山以后因为新朋友而改变,陵越也只会欣慰他终于变得开朗,终于有人陪伴。


    但一些朦胧情愫,一些模糊心思,终于还是骗不了自己。


 


    “屠苏——”


    “屠苏!”


    “木头脸你给我清醒点!”



    方兰生的声音炸雷似的响起在耳边,屠苏一个激灵,脑子一轻,睁眼时幻景已然消失,眼前只见枯枝斜藤,鸿声鸦影。


    “……兰生?”尚未完全清醒,他怔怔地念出好友的名字,自己都未意识到这去姓叫名的方式,已经亲密一如昔日。


    方兰生走到他面前:“屠苏,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应,是不是又陷入心魔阵了?”


    “……心魔阵?”心魔二字,竟然这等耳熟。


    方兰生看他神情犹带恍惚,心知此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道:“我们先离开这里,等会再同你细说。”


    屠苏这时却回过神来了,应道:“走。”


 


    所谓心魔,会让你看到你最期望发生的事,也会让你看到你最恐惧发生的事。


    屠苏以为,仗一剑在手,并无可惧。


    但并非只有恐惧才会折磨人。求而不得的愿景,水中月镜中花,同样蛊惑人去采摘。


    心魔幻境中,他看到陵越终于回应了芙蕖的心意。可如今已然是十年逝去,醒来后屠苏在天墉城所见的是,陵越并未和芙蕖在一起。



    如果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太晚?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


    屠苏心里,只还有一点卑微心愿,但求上天垂怜,得以成全。


 


    屠苏想,请师兄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能够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百里屠苏。



    你要留守天墉,你已身许苍生,容我帮你分担。


    你想踏遍山河,你愿行侠仗义,容我伴你全程。



    到那时,陵越该不会再拒绝他留下来了吧。


 


十、偶开天眼觑红尘,方知身是眼中人


 


    八个月后,陵越在天墉后山再次见到了阿翔。


    陵越原以为,阿翔只是来替他主人传个信而已,很快就又要离开的。



    算来自屠苏醒后,至今也不过大半年光景。他离开天墉城的时候,城里尚春寒料峭,山下却是桃李东风时节。而如今已然入冬,昆仑峰巅自是早已大雪满山顶,山下也是一片冰封雪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屠苏一直向往踏遍山河行侠仗义。曾经天意弄人,一点微薄期望上天亦不肯成全,而如今屠苏已无需再背负沉重宿命,随心而活再不是奢求。所以送他离开天墉城以后,陵越就没想过屠苏还会再回来。


    其实当初定下三年之约的时候,陵越要的也只是屠苏能活着回来。如今屠苏活着,大抵可以预见今后也能够活得不错,时常有他平安的消息传来,对陵越来说,已堪为慰藉。


    天墉城并不是一定需要一位执剑长老。百里屠苏也不过是陵越一人心目中的执剑长老人选。天墉城没有了执剑长老,或者百里屠苏走出了陵越的世界,其实事情的轨道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是如今屠苏不但回来了,眼下他还就待在陵越房里,甚至已经换上了天墉道袍。


    说实话,比之天墉长老服,陵越倒还是以为,屠苏下山时穿的那身南疆玄衫更适合他。



    时隔八月,山下一游,陵越觉得屠苏似乎有些变了。


    初春时节,迎着料峭寒风走向外界红尘的屠苏,虽因为没有记忆,眼中尚还存迷惘茫然,眼神却是简单纯粹可以一望到底的。他整个人蓬勃朝气,似一棵向阳的树,对天墉城外的三千尘世满怀欣然向往。那时候的屠苏,投身入世的姿态,就像鸟儿第一次看见天空,即使还没学会飞翔,已然迫不及待张开了羽翼。


    而如今,披着霜雪回来的屠苏,目光开始变得深邃,神韵愈发沉着,整个人几如都包裹在一片稳重得近乎于凝滞的气息中。以前,在陵越面前的屠苏,不论是动是静,总是干净剔透一眼可以看彻的。但如今,缄口不言的青年,立如枯松的青年,眼神利而不冷,风仪沉而有质,竟起了一种迫人于无声之间的肃穆压抑感。


    也许形象一点的比喻是,如果说下山前的屠苏似一把未开锋而秉风雷之气的剑,那么如今的屠苏,就是一把将锋芒尽敛在鞘的饮血之剑。


    只不知是谁人的血,才能淬得出宝剑大巧不工之锋。



    陵越看到这样熟悉又陌生的屠苏,一时之间竟然移不开目光。


    对方亦然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浮事纷纷皆在交睫间起伏错落,似乎要借这一眼望断一生。他轻声道:“师兄,我回来了。”


    “百里屠苏回来了。”


    ——是“百里屠苏”,而不仅仅只是“屠苏”。



    这一声出来,陵越怔了怔,一时没有开口回应。


    他还在尝试着去分辨这句话中的深意。


    陵越不知道屠苏在山下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呈现出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对于屠苏来说是好还是坏。


    事关屠苏,一向都是能轻易扰乱他内心平静的。从前倒罢了,但自从屠苏醒后,陵越给自己划定的界限,就只是他的师兄,也不打算以师门的名义去干涉他过多。所以眼下,究竟要将自己摆在什么立场,要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是最适合如今他同屠苏之间关系的方式,陵越一时之间还拿不准。


    但陵越现下的沉默踌躇,对于百里屠苏来说,是无法容忍的死寂。



    屠苏上前,就像穿过那些前尘光阴一样,每一步都很慢,却不容拒绝,这样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去挨近他。他还是那样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陵越,眸光深得像海,却依稀有一星暗焰在跳烁:“师兄,你不问我,这些时日都去了哪里吗?”


    陵越眉心一跳,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屠苏的问话听起来语气很温柔,然话里行间,却又迸射出无法抑制的压迫感,掩饰不住其中尖锐进犯之意。


    但屠苏没有进一步逼迫他的表示。屠苏镇静地走到他面前,又住步站定,给他们之间留了半尺的距离。


    半尺间距,就像屠苏刻意留给他的空间,容他撑着这最后一点屏障,尚可勉强保持从容的余地。


    即使陵越感觉得出来,屠苏如今并不想看他继续将这份从容维持下去。



    只要理智尚存,屠苏不会舍得立即去攻破陵越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陵越知道,屠苏对他,从来都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是小心翼翼怀揣珍藏着一份敬重的。一直以来,屠苏视他如兄长,而他待屠苏如手足。他们的关系因此而比一般同门更多三分亲近投契,也因此而无法避免的,比知己挚友少一分亲密无拘。



    电光石火间,心念一转,陵越突然意识到此刻的百里屠苏陌生在于何处了。


    此刻百里屠苏望着他时,目光看似仍旧深沉平静,似古井久无波澜,却始终都给他一种被火焰炙烤的灼烫感。屠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少了那份克制守礼的敬意,却多了一份无法忽视的热度。


    可是这样热切的眼神,究竟包含了何等意味,陵越却不得不仔细掂量。陵越从来只怕自己给屠苏的少了,然而至于如今,如果屠苏还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却是当真给不起更多了。


    但屠苏并不曾向他表露索求的意思。



    屠苏告诉陵越,这八个月,他去了琴川,经过江都,看了桃花谷的桃花,走了趟甘泉村,也去秦始皇陵门口探查过,还到了同城,出海前往蓬莱,又去了幽都,最后,终于重返天墉城。


    陵越听到他说他去过蓬莱,脸色微微变了。


    屠苏却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他的经历。


    他如此态度,陵越便道:“门中并无大事,你也无需担心,师兄总还是应对得来的。倒是我听闻近日东南沿海一带又有些不太平,我辈中人秉持侠义之道,若有空当前去一察。”


    这数月以来,屠苏在山下,陵越与他传书倒也不少。信上时常言告他,听闻何处景光正好,倘使闲暇,当合前去一游;亦或何处风波不平,若无要事,不妨赴往一探。他的话永远合情合理又不失大义,屠苏也从来都很听从他的意思。


    但此次,这惯用之技也失了效。陵越话音未落,屠苏便望着他,目光中竟有哀凉之意。他轻道:“师兄,你若当真不想我留在天墉城,有更好的借口。”


    这话说得那样委屈又直截了当,似剑锋挑破糖衣,将种种隐秘心事直接剥开摊派在眼前。陵越万料不到有朝一日他同屠苏的对话会变成这样。他想否认屠苏的话,想安抚屠苏,却一时作声不得。陵越为人一向如此,不擅作伪,他只是时常隐瞒。如今隐藏不下去了,他却也还是不会以谎言掩饰自己。


    屠苏显然不是要跟他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那些委屈也一现即逝,又将话题导了回去。



    下山期间,他遇到了很多人,有故人,也有新人。



    “师兄,我在秦始皇陵门口,遇到了一个妖怪。”



    那妖是个鲶鱼精,却自称鲤将军,可见是个稀里糊涂的笨蛋。


    陵越本来正在紧张,听他这样说倒也觉得有意思,微笑道:“倒是难得见你也会嘲笑别人。”


    百里屠苏却不笑。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灼热,一刻也不曾离开陵越的脸。



    鲤将军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说来甚至刷了一把人兽恋的时髦值。


    从前有一位小姐,养了一条鲶鱼,还将他错认为鲤鱼,时常同鱼说话。说得久了,鱼也明白了,时逢战乱,小姐要女扮男装上战场,打算等仗打完了回来就找个人成亲。可是小姐将鱼放入江中,自己一去就没有回来。


    而修炼成精的鱼一直记得,小姐说过,女子出嫁需得女儿红陪嫁。小姐无父无母,也买不起女儿红。鲶鱼精就想着,要给小姐准备好女儿红,有朝一日小姐回来了,就能够送给她。


    鲶鱼精等了小姐很久,一面等一面为小姐酿制女儿红。后来有个身材高大一身酒气的人告诉他,女儿红的制法不是那么简单的,需得跑遍很多很多地方,收集各种复杂的材料,还要等上很久很久,才能酿好。


    就算这样,鲶鱼精也很开心啊,因为他有事情做了,这些事够他忙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鲤将军说,等他把酒酿好,小姐也许就很快回来了,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把女儿红交给她了。



    屠苏不是一个善于讲故事的人,鲤将军的故事被他讲得平淡无奇毫无新意,一点也不能够引人入胜。陵越起初是笑着听他说的,听着听着,那笑容便稀释淡薄了下去,渐渐地退却,最后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慢慢消失不见了。甚至,陵越如画的眼角眉梢,都浮起了凝结窒涩的苦意。


    他大抵是猜到了屠苏想要表达什么,但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能开口。



    屠苏还是目光一错也不错地凝视着他。屠苏问他:“师兄,你说,这个鲤将军,是不是很糊涂?”


    凭谁都猜得到,古来征战几人还,小姐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故事里的鲶鱼精,依然心心念念着要备好女儿红,等见到小姐就送给她。为此哪怕东奔西跑,做了许多无用功,怀抱这么一个念想,聊以安慰地混沌度日,也甘之如饴。


    鲤将军当真不明白,他的小姐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吗?


    想来不是的吧。


    恐怕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活得糊涂一点,留有一些期盼,不至于终日猜测与难过,是不是就能够过得好一些?



    屠苏一字一句道:“师兄,我差一点,也做了一回他。”


    他的声气分明还是很轻,十二个字,却宛若字字剐刀,句句带血。



    陵越心口如遭重击。


    他偏转过脸去,不看屠苏,却慢慢道:“屠苏,我曾对兰生说,只要他过得好,就足够。在一起的时候,就要珍惜;不在一起了,也要学着放下。”



    当你心中念着一个人的时候,又何必管他在哪里呢。


 


    流年似水都在此刻干涸成荒漠,韶华春风都在此处卑微若尘泥。屠苏眼底支离破碎,却还强自撑着一线幽火不灭。他抬起头来,犹是那样声如断金截玉,一字一句地问出口:“师兄,你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只剩十年寿数可活了吗?”


 



十一、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世说,育人,当以言行潜移默化;养剑,当以心血锻造浇铸。


    人无行不立,剑无血不锋。



    是谁的一言一行,于懵懂岁月中,点滴渗透心脾肺腑?又是谁的心头热血,从不吝惜自身,淬开宝剑凌绝锋芒?



    山下见过陵越掌门的人都说,天墉城第十二代掌教丰神玉骨,磊落仁惠,真真凛然如剑。


    玉泱记得,师尊曾对他说起心目中的执剑长老,一言以蔽之曰: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



    将身化刃,以心为锋,断前尘,护苍生,我命由我天莫问。



    这世上,谁能比陵越更契合百里屠苏的灵魂,就像一把剑了解另一把剑的锋芒。


    因为,百里屠苏生平之心性,原本就是师门铸就的。


 


    硬直的桌角抵着腰线,硌得腰背都生疼。陵越难耐地仰起头,玉冠松脱,由于头颅悬出桌沿而无处着力,散乱的长发漏出来,无所凭依地垂落在空中,因为他的动作还在不住参差摇晃。他的嘴唇颤动着,将几乎冲破唇齿而出的低吟又竭力咽下去,颈项的线条都给逼成一道锐线。


    百里屠苏,眼下便是一柄渴血之剑,不见血不回鞘。


    利剑,生来就是要封喉刎颈的。



    这柄剑正将他仰面压倒在书桌上,埋首在他颈窝,流连着他身体的温度,轻轻吮咬着他颈部的肌肤,连亲吻的力度都那样矛盾。


    百般柔情克制下,仍无法自控的力道,随着他的唇齿落下,烙印一般,在肌肤表面斑驳熏开。


    颈侧细致肌肤早浮出了红痕,背脊也耐不住地反弓起来,过电似的一阵一阵地颤抖,连手臂上都被激得泛起细小的颗粒。陵越曲颈战栗着,勉强抑制着喉间那似欢愉又似痛苦的呜咽。他想抓住一线清明,他以为他该叱责屠苏——天墉城清修问道之地,百年庄重之所,岂可在掌门书桌上如此肆意胡闹!


    可到了这一刻,百里屠苏的气息喷在他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每一下的触碰噬吸,都灼热无比,简直像要把他烫伤。



    比屠苏的吻更加炽烈的,是他哽咽着从胸腔里倾吐出来的话——



    “师兄,我照你的意思下了山。可是……天地这么大,到处都是你……”



    百里屠苏的世界里,万丈红尘,十方天地,何处不留陵越的纹痕轨迹?


    即使身体不记得,即使韶光都遗落,灵魂深处也铭刻着这些印记。



    你在我的魂魄中都打下如此深刻的烙印。你的骨塑成我的骨,你的心就似我的心。这尘世中你的气息无处不在,你又怎能不要我?



    因为这句话,陵越默许了他的失控。



    陵越想不到,屠苏原来也可以说得出这样缱绻悱恻的话。宛若最真挚动人的情话。



    其实不是宛若,那原本就是情话。


    那是一把剑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铮鸣,是百里屠苏无论如何也想要传递给陵越知道的真心话。



    因为这句话,也把陵越的心都融化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往往是这样,人也许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却可以选择自己的死。



    十年光阴,原是陵越掐算好的时间。



    百里屠苏的一生太过短暂,未及享受生命的美好,就匆匆逝去。如果可以,陵越哪怕倾尽所有,也想要给屠苏一世长安。可是,如果屠苏归来,故人尽皆逝去,留他一人活在这样全然陌生的世界,会不会太残忍?


    如今虽已然流逝十年,毕竟故人大多还在,世事尚未全非。


 


    陵越原以为,还有十年时间去小心布置,屠苏又已前事皆忘,原是足够他将一切都不动声色地安排好。



    闻说陌上花开好,不妨驻步缓缓归。


    听言西南倾天柱,使君前往斩龙足。


    四海天涯兄弟在,但将手足托付卿。


    ……


    八个月间,陵越给百里屠苏传的信,无关风月,不论自身,看似漫不经心提起聊到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只要他想找,理由总是很多的。



    以天下之大,景象奇绝,屠苏可尽去一观;


    守一方安定,苍生清宁,合屠苏仁厚心性;


    存手足之义,吾弟兰生,当与屠苏相扶持;


    ……



    按照这样的设计,这十年,足够屠苏走过很多很多地方,看遍不同的地域风光,也能帮助很多很多的人,遂了他平生愿景,不负他大好年华。


    一腔肝胆,一身正气,终有用武之地,该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一件事。


    就这样,等到十年过去,屠苏早形成了固定的人生轨道。到那时,陵越卸任掌门,将门派交付到玉行手中,托言自己将云游四海,不论是屠苏还是其他人,都会渐渐淡忘世上原来还有陵越这样一个人。



    十年寿数,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要为天墉城培养出一个掌门,陵越算了算,所需时日当是二十年。


    屠苏逝去的十年,如今他为自己留取的十年,合起来堪堪正好。


 


    其实放屠苏离开天墉城,只在夜半无人之时,悄悄将这份惦念取出来思量片刻,又重新收拾好这份心意,陵越并不以为这是委屈自己。



    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的胸中,自有一片光风霁月,自有一番度量担当。


    从来求仁得仁,已是心满意足,何来有怨?



    可屠苏竟然回来了。屠苏竟然都知道了。屠苏的眼神告诉他,他是再无可能离开陵越了。


    百里屠苏现在就像一把火,不但自己燃得熊熊炽炎,也要将陵越一并卷入火焰之中,两个人一道烧成灰烬。



    他早已不满足只是停留在肌肤表层的吻咬吮吸,手指渐渐侵入陵越衣襟里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所过之处,攻城略地,一寸一寸点起不见硝烟的烽火。


    久无人触碰的身体经不起这样青涩又炙烈的撩拨,陵越的身体像被拉开到极致的弓,轻吟都已经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惊喘。


    他的手环着百里屠苏的背,手背上青筋都一一迸起,五指辗转揪住他的衣襟,几要透过布料抓伤他。而屠苏不舍得看他强自忍耐的模样,更怕他把自己嘴唇咬破,强硬而动作轻柔地撬开他闭合的齿列,将自己的手指探入他口中。


    屠苏低头,附在他耳边轻轻吐息:“师兄,不要咬你自己,咬我吧。”


    这声“师兄”唤得太缠绵,偏偏提醒陵越记起他们之间的关系,记起他自己的身份。而一想到屠苏正在何处,又正对自己做着什么样的事情,血液一瞬间都逆冲上脸,陵越的脑子几乎就要被搅成一团浆糊。



    即使被屠苏生疏偏又灼热的手法逼得理智都几要全失,陵越心里还是有一根弦绷着,始终不允许他松懈下去。



    他怎忍心对着屠苏说出口?


    ——即使是这最后仅剩的十年,陵越也不能给百里屠苏了。



    他身上还负着天墉城数百年基业,玉行玉泱他们还未能成长到可以执掌一派。在此之前,陵越无论如何也不会放纵自己,轻易卸下肩上的职责。


 


    陵越承认自己有私心。


    百里屠苏的一生固然惨烈,可置身于天下这样的大背景中,也不过渺如沧海之一粟。从来江山亦能老,世间何物可不灭?这尘宇人寰,每天每时每一刻,都会有无数人逝去。若陵越全部都想要救回来,纵有无尽寿数也解救不完。


    在陵越心里,百里屠苏的分量并不比天下苍生来得更重,甚至不能比天墉城来得更重。


    在陵越心里,百里屠苏,只是比陵越自己的分量要来得重。


 


    ——陵越果然是被名为“百里屠苏”的业障烧昏了头脑。他忘了,他给不了百里屠苏的,难道百里屠苏就不能给他吗?

评论(42)

热度(203)

  1. 葬葬葬葬Zzzzzz人间抽风客 转载了此文字
    “在陵越心里,百里屠苏的分量并不比天下苍生来得更重,甚至不能比天墉城来得更重。在陵越心里,百里屠苏,...
  2. 一击即中人间抽风客 转载了此文字
  3. 君子如玉人间抽风客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