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到底哪里有敏感词

画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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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墉后山有一棵树,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笔直,几欲高耸入云。大约因为年岁古老,树叶颜色也较一般的树有所不同,不是纯粹的翠绿,却是偏向深紫的色泽,入夏时节远远看去就像是披了一树紫衣。



    而天墉城常年落雪,往往不待入冬,还在春秋时节,天地间已是一片皑皑的白色。大雪覆落时,放眼望去,昆仑山几座主峰川岭延绵千里,冰雪一线,晴岚掩映,孤松苍木皆在其间时隐时现。



    高山雪岭,百年道门,当真是清修苦寒之地。



    其实屠苏少年时,也是学过几笔丹青的,不为求通达,但为图静心。他自幼受煞气所苦,不能御剑,不能妄动真气,更不能动摇心念,否则易为焚寂凶气所趁。素日里他不得出后山,日日一个人避着同门习书练剑,虽有阿翔陪伴,之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日子也委实太过无趣。



    陵越也怕他枯燥难熬,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他自己当然也经历过童年,但他的童年其实也不比屠苏的丰富有趣多少,所以也没什么参考意义。



    最初,陵越是想让屠苏练字,不说练字可以沉心静气么?单纯地练字的话,总不能屠苏一辈子只写一个字吧?于是练字又衍变成抄经。



    屠苏从来都很听话,或者准确说是听陵越的话。陵越说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照着做。但抄经的话,那些经文又实在晦涩难懂,总是抄得屠苏犯困,竟比让他一个人练剑还要来得无聊。而陵越回来往往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了,毕竟他是天墉城的大师兄,不仅仅只是屠苏一个人的师兄。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陵越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屠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经文还摊在面前,手肘下压着厚厚一叠宣纸。砚台已经打翻,毛笔还捏在手里,而墨汁沾在他白皙的脸上,左三道右三道的,跟小花猫的胡须一样,既滑稽,又显出几分可怜可爱的味道。



    见此情形陵越唯有叹气。原本只是想让屠苏好好练个字,如今却搞得像是在责罚他一样,怎么能忍心?都是做师兄的考虑不周。



    他轻手轻脚去打来热水,用毛巾拧了,给屠苏轻轻擦脸。昆仑山高地寒,热毛巾敷在脸上很是熨帖,屠苏被陵越照料得舒适了,便满足地哼一声,眼睛也不睁开,迷迷糊糊地轻声唤他:“师兄?”那慵懒的神情,竟也似极了一只嗜睡的小奶猫。



    陵越给他把脸和手都仔细擦干净,又半抱半搂地哄他:“屠苏,到床上去睡,小心着凉。”



    屠苏却不想动。小孩子天生就会恃宠而骄,面对陵越的小屠苏尤其天生自带卖萌技。他还是眼也不曾睁开,却侧过身子来,双手一抱便准确环住了陵越腰身,头也凑过去,脸贴在陵越胸口,“师兄,你怎么才回来呀?”



    带着鼻音又软又糯的声线,竟然还有几分委屈的意味。陵越被这样的卖乖技巧打动,以为屠苏当真是白日里抄经累得狠了,当下搂紧了师弟,心中更添几分愧疚怜惜。



    于是练字换成了画画。



    是的,因为两个少年都是外行,技术实在不到家,作者不好意思将这对师兄弟的艺术作品称之为丹青,只能冠之以“画图”这样的头衔。其实更准确来讲,那根本是涂鸦吧?



    水墨画讲究写意,而屠苏实在是太写意了。他画剑,像一根柴火棍。他画树,像一根柴火棍上面顶着一团云。他画山,还是像柴火棍,只不过不是一根柴火棍而是几根柴火棍搭成了帐篷的形状。



    至于他画阿翔,阿翔看到后,三天没理他。即使之后屠苏又每餐多加了三块五花肉,也没能哄得阿翔开心。



    陵越从不点评屠苏的画技,在他看来这是屠苏少有的一点乐趣,他怎么可能忍心毁掉屠苏的热情?另外就是,陵越其实也曾悄悄尝试过一次,发现自己在画画这方面的天赋,跟屠苏其实也不相上下,就更加能够理解师弟的艺术境界了。



    不过那天,屠苏兴冲冲地将自己的最新成果展示给陵越看时,他还是疑惑地问出来了:“师弟,这三根柴火……嗯、这是三棵连在一起的树吗?”



    屠苏眨眨眼,解释:“不是的,这是我们和师尊啊。”



    他伸出手来,指着中间最长……哦不,是最高的那根柴火……不对,是最高的那个人,说,“这是师尊。”



    然后,屠苏又指着右边那根中等长的柴……好吧,是中间那个头顶有个方形物体,疑似发冠的……人,说,“这是师兄。”



    至于左边最短那根的柴火棍,不用解说陵越也明白了,那自然就是屠苏自己了。他甚至还没忘给自己的额头正中加上一点红砂。



    这抽象的艺术,虽然粗糙得很,但……好歹也抓住要点特征明显不是?陵越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闭眼,点头,称赞道:“画得不错。”



    小屠苏就笑了。



    十岁的孩子,笑起来分明稚气未脱,眼神里却已有了不应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惶惑不安。他问:“师兄,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永远不分开吗?”



    陵越便俯下身去,伸手揽住他的肩,抱着他的背,重重点头:“一定能。”



    “嗯!”屠苏也使劲点头,双手环住陵越的脖颈,“师兄,我想一直同你和师尊在一起。”



    画纸上那三个形似柴火棍的小人,虽然高矮不一各有千秋,却并列一排,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好像谁也不能拆开的模样。



    这哪里是一幅画,这分明是孩子最真挚的一颗心。



    后来,百里屠苏竟真的练出了一手不错的丹青。



    也说不上技巧有多好,但总算已能找准神形,不是那么难以分辨。更偶尔灵光闪现,也能落下神来之笔。



    日后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的卧房里,就挂着一幅画,落款署名是百里屠苏。



    画中人紫衣绶带,眉目舒展神情温柔,唇角笑意宛然,脸侧梨涡浅现。



    后世看过的人都说,这画意境其实极为一般,但胜在人像栩栩如生,神韵动人。画工也不见得有多精湛,却能神形兼备,叫人一见而移不开眼,误以为画中人真身就在此处,足见画匠用心很深,故而情能补拙。



    可这纸上画的是谁,又究竟神似与否,就难说了。



    陵越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玉泱真人便叹息过:“吾不曾见恩师有如此开怀展颜之时。”



    而见此画像,十二代妙法长老眼中含泪:“那大概就是屠苏眼里的大师兄吧。年少的时候,大师兄就总是对着他一个人笑。”



    百里屠苏前往蓬莱的时候,陵越也是目送他离开的人。屠苏记得,最后一眼所看见的师兄,黑发如墨,紫衫飘然,正是风华焕发之年。



    他答应过师兄要回来,就一定会做到。虽然三年之期已过,甚至很多个三年之期都已过去,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而他回来的时候,已是冬季,天墉城照例落了满地的雪,视线里都是一片莽莽的白,穿不透天道和流光。



    他来到后山,一眼就看到了那颗树。



    风霜侵染了古树的躯干,雪覆树顶,树丛上挂满了冰棱,树体竟然也似变成了深紫色,又披了一冠的白。



    远远看来,便恍如心事别有怀抱的白头人,独自站在庭中。



    这棵树扎根在这里多久了?他又为谁风霜饮露立尽中宵?



    屠苏循着记忆找到那间卧室,走到门前抬手慢慢推开房门,发现这样简单一个动作,手竟然都有点发颤。



    不过很快这颤抖又化作些许失落,因为陵越不在房里。但这是他住的地方,他总要回来的。天墉城八年的时光,屠苏都是这样呆在房里,盼着师兄回来的。



    有些印记,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淡去。



    百里屠苏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



    他画下那幅画的时候,画中的师兄分明落着一肩乌发,青丝紫衣正当年华。



    然而这些年岁月变迁,水墨竟也有些淡去颜色。



    画上的陵越,就因为年代久远色泽褪却的缘故,头发也从鸦羽似的黑转为月照窗棂一般的霜色。



    那突兀的颜色,浸渲在陵越的身上,简直是叫人看了就要伤心的。
 


    可是——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毫不犹疑地,好像步步都踩在人心脏跳动起落的罅隙间。



    百里屠苏蓦地回过身去,望向门口的方向。


 
    心跳有点失律,血液似要沸腾。



    虽然已经逝去了很多很多的光阴韶华,百里屠苏却还停留在当初的青年模样。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陵越,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没有关系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时间也许会染白头发,岁月也许会带走红颜,画笔或许也留不住永恒。但这世上,有什么羁绊比得上灵魂间的相互牵引?



    你在,而我回来了,就不会再有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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