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如果欧阳少恭披了百里屠苏的马甲(36-40)

注:蓬莱驸马的设定,沿用的是游戏设定,即当年的驸马还没成为欧阳少恭。长琴半魂为渡魂离开巽芳,夺舍之后成为欧阳少恭才回到蓬莱,此时蓬莱已毁。个人以为游戏这个设定才能解释为什么欧阳少恭和方兰生总角之交,电视剧的设定解释不了如果方家从小就和少恭比邻,少恭十几年外貌不变,而方家姐弟居然没有察觉异常。

至于游戏中,寂桐究竟凭何认出她换了一个身体的夫君的,我不知道。我只能相信,那是因为,她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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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方如沁近些日子总在为自家弟弟的事烦心。自陵越陵端一进家门,兰生就总惦记着修仙,有父亲为求佛而不顾家业遁入空门的前科,她实是害怕弟弟也离家步上后尘。孙家同方家门户相当,听闻孙家小姐也温婉美貌,虽体弱些,然大家闺秀弱质纤纤,也更惹人多几分怜惜。方如沁刚打定主意,过完中元就遣人上面求亲,不想翌日一早两位天墉城的道长也来向她辞行了。


    若非生恐兰生一心求仙而不务正业,其实方如沁本意里,对于两位道长还是很有好感的。如今他两主动离去,方家二姐一时竟也有几分不舍。她想,龙姿凤章,质态天然,连她自己都反感不起来,也难怪兰生那样喜欢缠着陵越少侠。可惜兰生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无论如何,向孙家求亲一事,是不能再拖了。


 


    因为心中并无十分把握,又顾忌欧阳少恭的离间之计,百里屠苏不敢告诉陵越自己的真实打算,只说接到肇临传讯,陵川遗体失踪实非小事,他需得赶回天墉城一看,就此匆忙而去。


    而陵越念着屠苏,当下也不曾耽搁,辞别方家姐弟后只身赶往江都。



    几次下昆仑山来除妖,陵越也曾听闻,江都地处江淮交汇之处,南临长江,西濒京杭,河湖交织地产富庶,繁华远胜琴川。


    却还是没料到,与屠苏重逢,竟会是在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场所。



    他进城以后才发现,江都城不愧为天下富甲一方之地,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偌大一个城市,他要找到屠苏,恐怕还得从侠义榜入手。


    侠义榜上多能人异士,榜上任务也五花八门。正常人的委托任务向来无非是有妖魔作祟或有盗匪为患,恳请高手前来除妖卫道,解人于窘境;或身负血海深仇无奈势单力薄,求能人代为复仇一类的。然待陵越走到城门口,却看到侠义榜上多了一个令他眼角抽搐不止的任务:


    “寻人启事:寻同门师兄一人。其人霁月光风,为人坦荡,磊落仁惠、深具侠义之风。鄙人幼失怙恃,身世伶仃,幸得师门怜悯,师兄护持,一力照拂方得以苟延残喘至年岁及冠。今孤身下山,渺同门音信,念袍泽之情、手足之意,往昔音容宛在却不见斯人,常心内泣血而肺腑如焚,梦醒梦断而神黯魂消。或有斯人音讯,万望告之,余不甚感激,铭感五内。”


    发榜之人署名却是“昆仑山下执剑人”。



    这告示措辞语焉不详,号称寻人却不告知所求之人名姓,也不曾将斯人年岁身量、外貌特征描述一二,更不留委托人联系地点。在常人看来,这立榜之人多半有病,自也无人理会。


    可陵越一见署名处,便再迈不开脚步。


    昆仑山下执剑人,那笔迹他足足看了八年。有此两条,他已确认,此书是为屠苏手笔。


    天墉城八年,屠苏课业皆是他一手负担起来,素日同居一室念书解经,都道寻常。然他却也想不到,原来红纸黑字寥寥数语,也能将离别之思勾勒至此。


    他待屠苏从来都竭尽一片忱心,但陵越并不以为自己过往所作所为有何出挑之处。如今看“屠苏”对他之形容,措辞虽寻常,却满是誉美之意,一时大起耳热之感。



    他怔怔呆在榜前,良久才想到要去揭榜,却不想才一伸出手去,身前蓦地笼罩过一片阴影,从旁掠过一只手,抢在他前头揭下了大红榜文。


    陵越一愣,抬头去看,才发现揭榜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披着一头散发,神色散漫,眼中却曝起精光,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


    男人生得极为英俊,那张脸生来带着北方汉子的粗犷,目光又坦荡,叫人见之可亲甚是讨喜。男人见陵越正望着自己,便咧嘴一笑。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来,嗓门又极大,当真豪迈干云,意气丛生:“这位兄台,你也是来接侠义榜的?对不住啊,这个任务我先得了,自然就是我的了。不过你我都是为了这个任务相逢于此,也是缘分,缘分啊!”


    说着,他伸手就来揽陵越肩膀:“兄弟,既然你我有缘,我请你喝酒去。”


    陵越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般自来熟的人物,竟然比方兰生来得还要直接大气。不过他料想这人已在一旁观察自己多时了,想来眼下屠苏不便亲自出面,而此人多半同屠苏有渊源,跟着他也许就能找到屠苏,故而身子虽然僵硬了一下,倒也没有闪避开他的胳膊,任由对方搭着自己肩头一副哥两好的架势。


    他一拱手:“萍水相逢就要阁下破费,有劳了。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男人便笑道:“客气,客气了啊!在下尹千觞,我看你也是个干脆的人,那些虚礼也就不要了,直接叫我千觞就好。”


    陵越也回以一笑:“在下陵越,千觞对我也直呼其名就是。”



    尹千觞举止虽然放荡不羁,却也是极有分寸的。他看似随意地上来就将陵越一搂,那只手松松将他拢住,脸微微偏过来,外人看来便好像只是两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进而呼朋引伴地去喝酒,陵越却听到他轻得不能再轻地在自己耳边吐气道:“屠苏兄弟如今就在花满楼。”



    花满楼,但从名字来看,世人都以为是烟花之地。事实上,此地原也是声名大噪的清静之处,原因大约还在于前任楼主拈花公子侯无心及其好友吹雪剑客澹台兰。


    来时路上,陵越已听路人提起过——


    “三十几年前,‘拈花公子’侯无心和‘吹雪剑客’澹台兰两人同住在花满楼。那时出入江都城的江湖名流,可比现在多得多……”


    “三十年前的那天夜里,魔教教主带了一群妖人,夜袭花满楼!楼主侯无心和‘吹雪剑客’澹台兰,一笛一剑相偕迎敌,配合得天衣无缝,以寡敌众,重创魔教众多高手!”


    可惜那一战极为惨烈,据说侯无心的双眼也是毁在那时,之后他便偕同知己好友澹台兰归隐了。


    尹千觞常年混迹江都一带,对于这些轶事比陵越熟稔得多。他咂咂嘴,哈哈一笑,看似漫不经心地说:“花满楼现任当家,便是华裳姑娘,也是个不省油的。可惜到底是个女人嘛,就是心思再玲珑心眼儿再多,一个人撑着整座搂,到底还是辛苦了些。”


    他说起华裳的时候语气总多几分异样,听着像抱怨,仔细一捉摸却近似于怜惜。陵越因在寻思这花满楼究竟是个什么场所,听他这样讲,心里也多了几分别扭。


    屠苏怎会托身于此地?


    尹千觞见他皱眉,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突然举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多心,多心啊!你可知历来风月场才是打探消息的最好地方?三教九流,何人都有,传递消息最是方便。”


    陵越下意识便又一皱眉。其实他心知尹千觞说得有理,但心里因此而更拧起一个疙瘩。


    千觞言下之意,是屠苏正为查探什么事而寄身青楼。当日天墉城究竟发生何事,陵川之死又有何隐情?其实陵越深知屠苏身世有异,如今看来事态牵扯甚广,也不知陵川的死同当初乌蒙灵谷灭族惨案有何关联?


    更令他心中不安的是,屠苏此前从未下过昆仑山,世味人情于他多半不通。可如今看他打算,从托身烟花场所到以侠义榜同他传讯联系,世情清晰,事理分明,件件有条不紊,显然胸有成竹。他原该欣慰,师弟并非如他想的那样不谙世事,纵使离开天墉城流离山下也不至于吃苦,却偏偏隐忧不散。


    仔细想来,屠苏的心思,竟然比他这个大师兄还缜密三分。



    尹千觞不知他心头忧患,只道他还是心中芥蒂,拍拍他肩,又是一声大笑:“我说陵越大师兄,你们天墉城弟子处处修仙问道,清心寡欲,可遇事还是难免迂腐了些许。人生在世能几时,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不如随心,随心啊。”


    陵越也只能苦笑一声。


    谁人不知随心好?道义在心,责任在肩,到底却不了。


 


    据说花满楼中琴技最好的,是奉香姑娘,当年以一曲《秋水》名动天下。


    可如今,香掩重楼,明灯朱幌,垂帘下素手如玉拨弄琴弦的却不是奉香,而是一个青年。


    青年眉目秀美,线条尚未褪尽少年的稚嫩与青涩,眼神却于低首垂眉间不经意便流露出沧桑凉薄。帘外叫好之声不断,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抚弄琴弦,意态阑珊,似有厌倦之色。


    奉香为他点了一炉檀香,回身见他如此神情,便问:“百里先生何意如此,可是嫌弃此处为烟花风月之地,污浊腌臜?”奉香素日里自负琴技,眼高于顶,算是个目下无尘的人物,然而听过眼前之人抚琴一曲之后,甘拜下风,从此对他总多三分礼数。便是看年纪这青年还要小她数岁,她也仍是毕恭毕敬唤他一句“先生”。


    被称为“百里”的青年似笑非笑地一勾唇角,微微阖眸,懒声道:“奉香你素来心思剔透,怎会不解我心意?便是想听一句真心话,又何必拿这些话来激我?”


    奉香一低头:“是奉香造次了。只是奉香想知道,先生素日只爱《幽兰操》这样的曲子,今日却为何改作此越人调了?”


    百里先生便只是笑,笑得眼角眉梢都极尽暧昧。他原就生得清俊不凡,此刻笑意温柔,便仿佛凌空落下的神来之笔,将万丈红尘的软玉温香,都描画在他唇角,晕染出动人的声色。


    奉香偷眼觑得他笑,便又是一低头,悄悄别过脸去。


    他说,“我生平别无所长,不过自负琴艺。可惜我所钟意之人不知晓。而我此一生,也无法亲身在他面前为他弹弄一曲以示心意。今日得知他要来,我唯有借此机会,向他一诉衷肠。”


    他说得似乎很是认真,那似笑非笑的神态却又太过暗昧不明。奉香听得半信半疑,奇道:“这却是为何?先生如此技艺,却不敢为心仪之人奏曲,似乎太无道理。”


    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样的心意,何等卑微?


    自负才艺的女子,多半眼高而且固执。可你要是能够赢过她,在她眼中你便是世上一等一的人物,不能相信还有能胜过你的人物。奉香心中,当真是为先生不服气的。



    百里先生却不肯继续说下去了。他只是摇头道:“这世上总有许多事由不得人心,无可奈何也没有道理可言。只是我终究反骨逆心,尚不肯认命,不到绝处总想要试他一试。”


    话说至此处,以他同奉香的交情而言,其实已经是交浅言深了。


    奉香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听得楼下喧哗,一时动静大了起来。她起身向窗口探头去望,眼角余光却瞥到百里先生一推琴案,站起身来,想了想却又坐下去,继续将他未尽的曲子奏完。


    虽先生什么也没说,但奉香看他情态,隐隐也猜到了,定是他等待多时的心上人来了。


    只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怎样的人,才当得起先生这一曲?



37



    奉香可没想到,先生大费周章等来的的心上人,竟然是一个男人。


    平心而论,陵越的仪表气质确实都是一等一的,见之悦目,观之可亲。


    但在只知以技艺一较高下的女子眼里,知音世所稀,因而犹为贵。若不能闻琴解意,于奉香而言,也是泯然于芸芸众生之中,并无出挑之处。


    可百里先生望着陵越的眼神,却真真叫她吃惊。



    尹千觞素日虽然大大咧咧,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将陵越带到花满楼后就自觉找个借口溜了,临走还不忘将奉香也捎上:“奉香姑娘啊,朝你打听个事,华裳姑奶奶今早又生我气了,哥哥这个忙你可一定要帮啊……”


    华裳倾心尹千觞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花满楼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华裳为人大方,心眼也诚,奉香倒是真心视她为好姐妹,如今听尹千觞这么一说,登时皱眉:“肯定又是你这个酒鬼醉后闯祸,才惹华裳姐生气。”


    “是是是,全都是我的错……”尹千觞对于女人的训斥向来不当回事,随口应承下来,告饶不迭只为速速脱身。他这么一打岔,奉香心思被带偏,糊里糊涂也就被他拉走了。


    陵越心中明白,尹千觞这么做只是为了清场,给他和屠苏留出单独的空间。这人行事看似疏可走马,心思却细不容针,也不知道屠苏是如何同他结交的。



    其实自从他下山一别,同屠苏分离一月,如今重逢,陵越心头许多感慨,一时千思万绪,各种念头纷杳而至,却不知千言万语该从何说起。


    而屠苏看起来远比他镇静,眼神却幽深,宛若暗夜里的星子,一闪一曳间,盈盈有不知名的火焰在跳动。



    他朝着陵越走过来:“师兄。”


    陵越望着他,脚下像是生了根,站在原地没有动。



    其实踏进花满楼之时,他就听到有人在弹琴。陵越不懂琴曲,但曲中无别意,唯有一段思情婉转缠绵,人同此心,他也不是全然听不出来。


    尹千觞说,弹琴的是花满楼琴技最好的奉香姑娘,寻常人可是一掷千金也难求她一曲啊。


    而陵越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半重香帘下的琴几。而女子素白的手,轻轻拂过琴上七弦,五指纤纤,宛若白玉雕琢,妙手清音浑然天成。


    屠苏就立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抚琴的手上。


    他侧着身垂着眼,陵越并不能将他的神情完全看清楚。


    进门的时候,尹千觞有意大声咳嗽,以示房里二人自己的到来。但见奉香收起琴奁站起身来,屠苏却还是不曾转过身来看他。在陵越印象里,屠苏为他人而冷落自己,还是第一次。


    重帘幕遮,红袖添香,以琴诉情,端的风雅。


    陵越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段相思之音,是奉香姑娘作给屠苏听的。


    既然入了烟花之地,总也免不了风月之事。



    眼下屠苏向他拢近过来,陵越竟有几分发愣。


    其实算来屠苏也十八岁了,他为人一向谦卑有礼,又生得眉清目秀,下了山会招惹女子动了幽情,原本就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瞬息之间,陵越转了无数念头,却没有一个是抓得住的。



    天墉修道讲究炼气修心,当断绝七情六欲,陵越此回下山,也是为了将屠苏带回天墉城。但若屠苏已动凡心,识得情味,不愿回头,当如何是好?他又想到,屠苏身世坎坷,孤寂生涯,煎熬如火,若得美好女子相伴,能够就此厮守一生,又有何过错?


    在陵越心里,能如师尊那般,修得大道,脱离红尘,自然是至高之境界,他毕生之追求。然而,俗世清修,不为求闻达,但为求真道,那么纵然一生都囿于人寰,只要胸中秉大义,怀中济苍生,比之成仙,又有什么高低之分呢?


    想得太多,陵越一时竟然有些出神了。



    其实想得再多,也不过终究都是妄念。


    被屠苏牵着手带到床榻边缘,又被他按着肩膀恍恍惚惚地坐下,陵越才突然回过神来。


    屠苏站着而他坐着,于是不得不形成仰望的姿势。陵越望着屠苏秀美如玉的面孔,陡然间意识到,这件事,是屠苏的事。


    此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鲜明吗?屠苏说过,一厢情愿,终成负累。


    是走是留,是修道成仙还是滞留红尘,他不能替屠苏做主。就算是出于好意,就算再怎么殚精竭虑,陵越为屠苏考虑了一千一万,也都不算。屠苏的人生,屠苏自己决定的才算。


    如今,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其实还是洗清屠苏身上的冤屈,再者,就是解决他身上的煞气……陵越不由长出一口气,收敛了心神想要开口,不妨一抬头却被屠苏靠得过近而被放大得几乎变形的脸给吓到。



    光影如娑,流年似墨,将往昔韶华都历历落在笔下。屠苏深邃的眼神,瞬也不瞬地钉在他脸上。那样的目光,看似近在咫尺,却又恍若远在天涯。


    他的气息那样平静,却让陵越错觉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场风暴之中。


    这样的屠苏,陵越并不陌生。故往的八年里,屠苏时常会流露出这样矛盾的神情。看起来分明还是个纯真的孩子,却总是在零光片羽的瞬影中,透出天地也几要为之惊破的暗昧韵息。


    据闻东瀛有传说,每逢黄昏时刻,昼夜过渡,明晦交替,人与妖魔同时出现,是为逢魔时刻。


    一半明媚一半阴霾,一半鲜妍一半晦暗,仿佛辗转反侧愤懑难消的业火,有如黯然销魂顾盼难言的心事。


    若说世上当真有逢魔时刻,那么屠苏显出这现在的模样,之于陵越便是。



    屠苏道:“师兄,你有心事。”


    陵越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却被一根如玉生烟的手指,轻轻点住了嘴唇。


    那根手指在他唇瓣上碾磨,动作温柔风雅得如同在轻轻摆手示意。


    “师兄,没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的眉,生得极好。”屠苏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关的事情,“这么好看的眉,可不要成天皱着。”


    他这样说,陵越便是不曾蹙眉,此刻眉心也忍不住下意识凝结起来了。


    于是,那温凉润和的指尖,又移到他眉间,轻轻地按揉,似乎想要抚平那一点纹痕。



    许是因为屋里熏香太浓重,又许是因为房中光线太暗,陵越看到,屠苏的身形都笼罩在朦胧氤氲的雾气中,让人错觉室内似乎都有烟云在不住摇曳,如同永远不醒来的梦境,缥缈而悠远。


    似被蛊惑,陵越轻声问:“屠苏,如果我说,我是来带你回天墉城的,你会跟我回去吗?”


    屠苏望着他,久久不言,最后却蓦地一笑。


 


    此前,他在扮演那个恭谦有礼的屠苏师弟,但这一刻,他只是欧阳少恭。


    他已不满足于只是凭指尖来感受陵越的体温,而直接附上了自己的唇。


    吻从手背上开始。


    欧阳少恭执着他的手,一面轻吻他的指尖,一面柔声言语:“师兄,这是你握剑的手。”


    这举动来得唐突,陵越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欧阳少恭却握得更紧。


    他按着陵越的肩,倾身过来,对上陵越紧张的眼。这双眼睛里有着惊惶不解,但是没有厌恶排斥。根根睫羽都那样分明,而最分明的还是他的瞳仁,黑与白,有着太过清晰的界限,几乎要漾出水色。


    少恭想吻他的眼睛,却先吻上了他的眉心:“师兄,要记住,在我面前不要皱眉。”


    他的唇落到陵越眼睑上时,陵越已经闭上了眼,睫扇却不住颤动,似垂死的蝴蝶在振翼挣扎。


    少恭叹道:“师兄,你要是现在推开我,我就当你对我全无半点情意,自也不敢再冒犯你。”


    “可你要是不推开我,我就要得寸进尺了。”



38



    世间痴者,所谓愚痴,又谓无明。


    妄动无明是为痴,可见妄念往往缘于看不穿。便似眼下,欧阳少恭说他要得寸进尺,可他又究竟想要从陵越身上得到什么呢?



    温凉的唇,抵着薄薄的眼睑,倾吐带着侵略意味的言语。陵越没有睁眼,睫羽却扑闪得愈发厉害,连两瓣薄薄的嘴唇也微微张开,继而跟着轻颤起来,显露出近乎于无助的姿态。


    他不是不曾涉过尘世,他也听过悲欢离合的故事,看过一个人喜怒哀乐皆为另一人是什么样子。漫漫尘世,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不可谓不好。可一心向道的天墉城大师兄,仍然还不曾解得,这世间的风月究竟是何等滋味。


    琴棋书画从来难不倒欧阳少恭,风花雪月一向为他所长。借一线光阴挑作笔,留此刻情愁铺作底,将陵越的眉目都落纸入画,该是多么写意。


    平江眉山远,眸底流光长,轻易叫人联想到……


    “梦里相思远,辗转浮生长。”



    ——“师兄,你懂不懂?”



    他这样步步紧逼,陵越不只是眼睫在眨动,他整个人的身体都振颤起来。


    欧阳少恭似也不愿他睁眼,唇瓣反复落下,如蜻蜓点水,一碰即退又是一触,轻啄着他的眼。


    他知道,有很多时候,人阖上了眼眸,反而能看清楚更多事情。


    未免情多思婉转,为谁心苦窍玲珑。


    相思向来无需人教,心动总也难以自控,不然怎说尘缘误?八载同处,陵越待他如何,欧阳少恭最清楚。所以此刻欲擒故纵,强行启开陵越情窍,欧阳少恭并不是真的在征询心上人的意见。他是只好整以暇的蜘蛛,铺设好了来路,只待陵越自投罗网,从此千攒百结,再不得出。



    他吻过陵越的手指,而此刻陵越抽回了手,五指都藏在袖口下,绞进了衣角里。那双执得稳剑掂得清道义的手,掌心攥成拳,一时紧一时松,将布料都拧出道道褶皱,矛盾起伏如他此刻的心事。


    经年流光都飘忽作弹指刹那,恍若电光火石的一霎,陵越脑子里只能抓得住一个念头,这是屠苏啊。他觉得这样不对,可是根本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屠苏是他一手带大的,屠苏是他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屠苏素日与他亲近,他以往的言语行动,和此刻又有什么不同呢?


    可又是那样分明的不同。以同门之情,百里屠苏不当吻陵越,更不当胁迫陵越自己要得寸进尺。



    一时的因缘际会,也许赔上的就是一生心。欧阳少恭在耐心地等陵越的回应。


    陵越,何必徒劳挣扎,全都就此给我,岂不是好?


    其实欧阳少恭知道,他这是在玩火。如果只是烧伤别人也罢,但水火无情,哪天控制不好,焚毁自身也在所难免。


    红粉到头不过骷髅,知己终归难逃陌路,何况一路夺取他人魂魄挣扎求存的欧阳少恭,千年血累万骨枯。


    到哪一日终于行将殊途,回首来路,是否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惜欧阳少恭从来不是好人,一念不寂,徒然自负,敢与天道争赢输。


    不孤注一掷,争持到最后一刻,怎知这场赌局是胜是负?


 


    “……这些,你究竟……”陵越还是没有睁眼,突兀的绯红却一路从眼角延绵到耳后,“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欧阳少恭等了半晌,等来陵越这样底气不足的一句话,简直不能更欣喜。若非顾忌着陵越的底线,他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师兄,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这人世的面,见一面就少一面。”


    这世上的欢愉都太短暂,短到未及繁盛就能看到日后的残败。


    一日心期,此后千劫。可是欧阳少恭觉得,其实他非常喜欢看陵越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的。矛盾的迟疑的踌躇的婉转的缠绵的,百转千回,神意踟蹰,都是为了他。


    陵越,你若还下不了决心,我来帮你。


    你看这情天恨海,滚滚红尘,可曾轻饶哪个人?我若沉沦,必不容得你抽身。



    鼻尖相抵,面颊贴住面颊,少恭将他拉近,把自己送上去轻轻封住他的唇。他并不攻城略地,不曾进犯掠夺,他只以仰头细嗅青梅之势,一接即分,点到即止,不带半点情欲地结束了这个吻。


    即使只是这么短短一刻,陵越的手放弃了纠缠自己的衣袂,却深深揪住了他的襟袖。眼睫乱颤,鼻翼翕动,额角渗汗,呼吸都好似要停断。欧阳少恭双手捧着他的脸,含糊不清地在他耳边絮语:“师兄,我不逼你。我等你。”


    以退为进,这一招谁比欧阳少恭更会?


    他能感觉到,听到这句话,陵越身子一绷,随后却松了口气似的,一下瘫软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欧阳少恭不禁挑唇莞尔,你放心得太早了。



    趁着陵越释然的瞬间,双手施力,再次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他重重吻住陵越的唇,一经相碰,便即胶着,着意碾磨,极尽缠绵。


    一生命数不堪回顾,世情炎凉人不如初。日后若要翻覆,不妨此刻伴我,支离碎骨,莫言轻负。



39



    这世上的欢情,总会有那么一刻,能予人以错觉。情如弱水,沉溺灭顶。一时的情生意动,便蛊惑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心头血热,海誓山盟,言辞切切,当真以为若为此情故,一切皆可抛。


    始乱之,必终弃之。


    莫道欢情薄,情动轻许诺。莫怨人负心,轻诺必寡信。


    所以聪明如欧阳少恭,既不肯轻诺,也不肯轻信。他可以动心,却拒绝倾心。



    若只贪一晌之欢,此刻欧阳少恭绝不会就此放过陵越。但他所妄图得到的,还远不止这些。


    “师兄,你不问我为何擅自下山?”松开陵越之后,欧阳少恭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轻轻将话题荡了开去。“我知道这段时日以来,师兄肯定有很多话想问我,我也有很多事要对师兄说。如今没有外人,不如由我先把我知道的告诉师兄。”


    引导话语主动权,欧阳少恭总是驾轻就熟。陵越唇上那点热意尚未消退,心神却已经被他从这件事上带偏。


    “陵川出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欧阳少恭所言,那日陵川来到后山,他二人共处一室抄写典籍,原本相安无事。然入夜时分,他因座位临窗,忽而惊觉窗外有黑影一闪而没,心中起疑,出门察看却又不见有人踪迹,只得暂时回屋,紧闭门窗。至于此时,虽有疑窦,一切尚安。


    然而夜半时分,陵川忽言胸闷,亦觉头疼得厉害。不过一刻,便见陵川汗如雨下,拊膺不止,恶心吐逆,乃至于吐血抽搐,手足痉挛,最后脉断无息。


    “师兄……其实我知道,陵川是被我连累的。”


    陵越一怔:“何出此言?”


    欧阳少恭目光平直成一线,定定落在一个点上。“师兄,那天晚上你不在,你没看到……陵川他到最后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背上湿了一片,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他甚至连嘴都合不拢……”半真半假地这样说着,他的神情忽明忽暗,语调也忽上忽下,好似整个人都是飘的。你要顺着他此刻的视线看过去,似乎也能透过他的语音,看到了那一晚在夜幕掩盖之下的暗谋,那些发生幢幢烛火间的波诡云谲。


    “明明,不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可是,看着陵川在我面前没了气,我还是很恐惧……”他的声调忽地拔高,嗓音吊成一线,似是冷漠又似是在抖颤,“师兄,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知道!有人想要我死!”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可是我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陵川,他是替我死的!”



    突然激烈起来的声线,恍若将一室的光影都掀起尘埃。他侧过脸来看陵越,半面光半面影,那样的视线,恍然将光阴都定格了一瞬。


    “但没有一个人信我!……陵川的身体都冷下去了,他的手还垂在我掌心里,僵直的,冷硬得冰一样,冷得我什么都想不到……肇其他们冲进门来,只会一口咬定,是我杀了陵川……没有人,师兄不在,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信我!”这句话说完,他的声音又一时低了下去。



    而陵越同他对视的瞬间,但只觉得,自己最怜惜的这个师弟,此刻的眼神,让人想到昆仑雪顶屋檐下处处可见的冰柱。那些冰锥悬在檐间,落在高处,也落在绝处,冷寒而且锐利,是低眉隐忍世态的样子,也是冷眼俯瞰人间的姿态。


    就似此刻他的目光,分明森凉冷厉,却又仿佛随时能化成水来。既孤漠,又隐有剔人的微光,将那些凌寒的锋锐都打上了柔化的表象,掩抑成了委屈和幽恨。


    “长老也认定是我杀了陵川,要把我关起来。可是害了陵川的人,他真正要杀的人是我。我的族人都已经没有了,就算我记不起从前的事,可我知道,这件事没有结束!”


    “灭我族人,害死陵川,其心可诛!在找出这些凶手之前,我不能死。师尊闭关,师兄未归,我不想也不敢坐以待毙……我只能逃。”



    一点刺心的痛意,随着少年干涩的声色起伏,就这么毫无余地地穿进胸膛来。在陵越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将他的五指紧紧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当自觉言语变得微不足道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做出自以为温存的动作,来表达抚慰和温情。


    他能想象,全无护持的少年,独自一人被拘在禁地之时,内心有多愤懑不平,又有多惶惑不安。举目无亲,暗懑无助,几乎可以摧垮一个人,无怪屠苏要逃出山门。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陵越从喉咙里哽出这句话的时候,欧阳少恭便深深地看住他。



    数以千载的孤寂年轮,将欧阳少恭千疮百孔的灵魂,打磨成了这世上最好的戏子的样子。他在陵越面前演着百里屠苏,却也在逐步地将他自己的灵魂释放出来。


    真正的百里屠苏若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再在陵越面前透露出半点委屈,他只会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就此描过,而后微微抿唇,将唇角的弧度稍稍上扬一点,轻声道只要师兄信我,其他都算不得什么。


    但欧阳少恭就要陵越看到,看到他的忧悒,他的愤懑,他的不平。


    “师兄,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反手将陵越的指尖攥住,将他按得距离自己更近一点,那般的进逼之意也被掩藏在轻柔之下,“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信我……我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还是在陵越面前扮演着百里屠苏,可他又在逐渐过渡成欧阳少恭,狡黠而寡义、贪情又冷情的欧阳少恭。


    他在假作别人的人生,他却也在编着自圆其说的戏码,筹谋着或可两全的愿景。


    少恭知道,陵越会被这样似脆弱似孤寂而又炽热的情意打动。而他一旦动了情意,便再不可能放下欧阳少恭。


    果然,心绪翻动之下,陵越对于他的触近放松了警惕,他的五指都扣进欧阳少恭的指缝里,他的唇上还漫着之前那一番缠绵所留下来的旖旎艳色,此刻他的眼里也只落得下欧阳少恭一人。


    这一刻的倾心动情,也不知是日后谁之不幸。



40



    烛火飘摇,星垂天高。青冥浩荡,焰焰有光。


    夜阑灯寂,风弄影窥人。欧阳少恭负手立在窗边,仰首望去,云沉野阔,却有红星暗动,赤色如锈。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



    夜深云黯,室内一地滃泽缭绕。白日说了半天的话,陵越赶路而来,诸般心事沉重,此刻终于倦极而眠。尹千觞不知是不是忙着向华裳献殷勤,此后再没出现。奉香帮着点了一炉安神香,也将房间让了出来,自己寻个楼中相好姐妹去借住。


    七月之末,心宿西沉,暑热尚未完全退尽。江都又地处南方,这样一个夜,窗堂大敞,晚风吹拂,却无端叫人心头身上,都起了幽寒的凉意。


    长沟流月去无声,而浮生若梦,此身虽在堪惊。



    荧惑司命,古称不祥。


    千年辗转,所谓星辰天命,看得多了,便当知天道无情。


    若上天当真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来病痛衰老,何来灾疾兵乱?何来血火刀光,何来生离死别?


    念蓬莱滞骨,尔独何辜?



    分明万籁俱静,这个星月惶惶的夜,天幕之下,瞬息之地,却那样适合援琴鸣弦,自弹自感,短歌微吟。


    陵越已睡下,欧阳少恭自然不会去弹琴打扰他休息。


    不,即使陵越未曾入梦,顶着百里屠苏的皮囊,欧阳少恭也不会在他面前弹琴。


    可是他胸中又分明有着一支琴曲,以心为案,以情为弦,恨如泉涌,鸣之不绝,声若泣血,如漏如更。


    琴音起于身世运,而寄调于命浮沉,中途也曾转于恩爱意,而终焉于,生死恨。



    欧阳少恭曾无数次弹弄七弦,将琴代语,诉尽平生。琴音袅袅,十指扣弦,而他以为,芳华如梦,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结果却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芳华如梦,转眼成空。


 


    五年前的那个月夜,“百里屠苏”曾对陵越说过,他知道自己遗忘了一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五年前的那个月夜,就一灯飘摇烛光,欧阳少恭心中确定了,他喜欢陵越。


    直到这一次,离开天墉城,找到尹千觞,欧阳少恭才终于发现,天命对他,当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终于明白,他忘了什么——


    巽芳。
    
    寂桐。



    原来巽芳就是寂桐,寂桐就是巽芳。


    前一次是这样,他为同巽芳长相守而选择离开夺舍,却忘了重要的事情,失去了巽芳。而这一次——


    也是一样。


    忘了最重要的事,就再也寻不回。就算寻回,也必是身处再来不及之境,永无挽回之日!


    这一次没有存心引诱风广陌成为尹千觞的欧阳少恭,可是风广陌终究还是成为了尹千觞,同青玉坛“丹芷长老”逃离了青玉坛。因为他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


    一个不起眼的女人。


    寂桐。



    如今这个“欧阳少恭”并不是真正的欧阳少恭,就像如今的“百里屠苏”不是真正的百里屠苏。顶着相同的皮囊,却换了内在的灵魂。


    陵越不知道他所遇到的“百里屠苏”并不是真正的百里屠苏,就像雷严也不会了解一夕之间他的丹芷长老变成了其他人。可是对于寂桐,又或者我们还是称她为巽芳,对于这位昔日的蓬莱公主来说,皮囊不重要,她的夫君,就只是那个曾与她相守的灵魂,即使那只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仙灵。


    即使换了肉体,即使换了人生,前一次她认得出欧阳少恭,那么这一世,她也认得出来。


    她很快发现,回到青玉坛的丹芷长老,性情大变,全然不是她从前的夫君。


    渡魂一事太过残酷,欧阳少恭从来不曾对巽芳详述。可她应该是猜到了,恐怕这就是夺舍的真相。


    是的,这其中的关节,寂桐不会告诉尹千觞。可是听过尹千觞的转述,欧阳少恭也猜得出其中过程。


    借住百里屠苏躯体,下得昆仑山,离开天墉城后,欧阳少恭原是为了到江都花满楼打听情报,却意外又在此处偶遇尹千觞。既见熟悉面孔,自无放过的道理。以百里屠苏的身份,欧阳少恭仍是成功与其交结。尹千觞为人直爽快意,真心拿他当兄弟,又在他有意诱导之下,很快便将自己的经历全部如实对他倒出。


    当年风广陌重伤昏迷,醒来已在青玉坛。同前一次一样,他记忆全失,却还要面对的,是雷严的拷打和逼问。


    就像当初不知百里屠苏的真身究竟在于何处一样,欧阳少恭也不能确定如今的青玉坛前“丹芷长老”身体里究竟又安置着谁的灵魂。但不管是谁,面对身世和躯体的突然变换,肯定都是一样的方寸大乱。


    虽不曾亲见,只听得尹千觞三言两语的叙述,欧阳少恭已能够推断出来,面对一夕翻覆的命运,“欧阳少恭”选择了装疯卖傻。


    亦或根本不用装,无端被改换到那个躯壳中的灵魂,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风广陌前事尽忘自然什么也逼问不出来,“丹芷长老”又一夜之间心智失常,雷严夜夜紧逼却什么也没问到,大约早已耐心用尽。若无意外,雷严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将派不上用场的人杀掉灭口。


    在雷严眼中,寂桐不过是个年老体迈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要成就他的野心,需要得到欧阳少恭的辅助,需要从这个好不容易从乌蒙灵谷抓回来的俘虏口里掏出焚寂的秘密,故而全部注意力都用于向风广陌逼供,以及逼迫“欧阳少恭”为他炼药。总之就是,他忽略了寂桐。


    也许说来难以想象,但正是趁着雷严对于寂桐的疏忽,这个看似瘦削矮小的老人,帮助失去记忆的风广陌和心性大变的“丹芷长老”,逃离了青玉坛的掌控。


    大隐隐于市。在寂桐的指引下,尹千觞藏身于花满楼,看似眠花宿柳,实则结交三教九流。甚至于“尹千觞”这个名字,也是来自于寂桐一句“醉饮千觞不知愁”。


    听到此处,欧阳少恭再难抑制自己。他问尹千觞,寂桐如今在何处?


    尹千觞却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引着欧阳少恭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一抔黄土,三尺墓碑。


    这里,就是寂桐的归栖之处了。



    欧阳少恭没有想到,亦或又该说是他一语成谶。他忘了寂桐,待到他终于想起来,却再也来不及。


    原本,蓬莱人长寿。上一次的寂桐,虽体弱多病,却也撑到了最后,才陪伴他一起葬身蓬莱故国。


    而这一次,和雷严斗智斗勇,躲避青玉坛的迫害,耗费了太多精力心神,过早拖垮了寂桐的身体。那一日天高日朗,欧阳少恭所看到的坟冢还很新,坟头还没有长出青草。而尹千觞说,桐姨是去年冬天过世的。


    尹千觞在寂桐坟前拜了拜,感激这数年来她对于他的帮扶和照顾。他轻声道,桐姨走的时候,一直望着东海的方向。


    话音未落,尹千觞惊异地看到,“屠苏”兄弟眼角有晶莹泪水,无声滴落。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世上已无寂桐,世上再无巽芳。


    多大一个讽刺。



    ——凭何,慰我百岁千年的寂寞凄惶?



    可他闭上眼,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其实,即使是巽芳,终究也背弃了他。


    此前因为记忆缺失,他没有去想。如今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思考,所以他不难猜测到——昔年,究竟是谁,破了蓬莱机关阵法,引着百里屠苏一行人,来到了他面前。



    寂桐,就是巽芳。


    欧阳少恭总以为,世上只得一个巽芳,从不以他为异类,也绝不会背弃他。


    巽芳确实不曾违背她的誓言。蓬莱公主回到故国旧地,同她的夫君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可是寂桐,又真真确确地,背叛了欧阳少恭。


    是的,在欧阳少恭看来,那就是背叛。



    欧阳少恭这样想着,分明胸中肝肠寸断,却又心如铁石,已经痛无可痛。


    其实,自巽芳身上,他已经看到了他同陵越的未来。


    这世上,当真没有谁能接受他的全部。纵使恩爱夫妻,宁同万死,也只得是一世,只能是一世。


    时光太漫长,白月光也生生熬成了朱砂血。



    ——欧阳少恭还不曾意识到,他之所以忘记寂桐就是巽芳这一事实的真正原因,究竟在于何处。


 


    他眼下只想到:这就是天道啊!


    ——毁他原身,夺他半魂,还要误他生生世世。


    天意如此,却要叫他,如何甘心?!



    一宿灯烛未灭,而欧阳少恭独立中宵。他静静仰着头,望阴晴圆缺,望更深露白,望星汉西流,望荧惑逆行,直望至东方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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