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心魔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经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三月东风吹送,清明雨细如丝,绵绵密密落下,分明小得可以忽略,却恼人得很,当真是有点欲断魂的味道。


    站在琴川街头望去,行人纷纷,雨润如酥,草色爆青,近看却无,多少楼台迷离蒙昧在烟柳水色之中。


    方兰生很想摇头晃脑地吟诗来应景,可惜没有酒家给他借问,也没有牧童为他遥指,倒是有二姐横眉竖目地揪着他的耳朵。


    “疼疼疼疼……二姐你轻点啊……”顾不上这在大街上有多丢人,他的惨嚎夸张得惊天动地。其实二姐的手劲并不大,根本没有多疼。但听他叫得可怜,二姐果然还是放轻了动作。


    方如沁皱着眉,抿着唇,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这猴子!什么时候才能不闯祸,安心呆在家里帮着我一点?”


    方家二姐正值最美的年华,但这个年纪仍待字闺中的女子并不多。兰生知道她心里惦念着谁才迟迟未嫁,可惜这份感情,也不知何时才会有回应。


    想到爹娘出家这么多年,里里外外都是二姐一人担待起整个方家,兰生便立刻乖觉了。他上前去挽着她的手臂,抱在怀里死命摇:“二姐,我错了,我不闯祸了,我听你话还不成吗?你别生气,生气老得快,少恭看到就不好了。”


    他不提少恭还好,一提少恭方如沁便更是狠狠剜他一眼:“你少扯,和少恭有什么关系。我就指望着你出息一点,能帮我分担一点家业。”


    “是是是,我分担我分担!二姐我以后一定多帮着你!”方兰生心里有愧,连连应承着,却忍不住还要多嘴一句:“但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呀,不是已经有大哥帮你看账本了嘛。”


    提到陵越,二姐便也缓了颜色,却还是忍不住抬手一指弹在他脑门上:“你还好意思说大哥!明明是一母同胞,陵越大哥比你可靠多了。你说,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大哥?”


    “那是!我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谁能同他比?”虽然被拿来同陵越比较还被贬得惨兮兮,兰生却一点都不在意。说起大哥那份得意劲,好像恨不得要全世界都知道,陵越是他方兰生的亲哥哥。


    方如沁看他那自豪的样子,再也绷不住,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算你有自知之明。”



    知道二姐不生气了,兰生便直接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肩,又去挠她痒痒,直闹得方如沁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推开,他才松了手。


    牵起二姐的手,兰生说:“姐,我们回去吧,大哥在家里等着我们,少恭和屠苏晴雪他们也该从药庐回来了。”


    方如沁点头,被他牵着走在街上,好像也没觉得这样身为姐姐却被弟弟带着有什么不对。



    小时候是谁说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二姐,保护二姐不被任何人欺负。


 


    回家路上,但见行人稀少,便是偶见几个,也是面无表情行迹匆匆。因是雨天,兰生起初也没在意。


    然越是接近家的方向,越是觉出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为什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初的邻里乡亲,顶着神色木然的脸,僵硬地走在街头,怎么问怎么喊甚至是到了近前抓着他们死命摇,都不会有回应。


    一步一步,明明是通往家的方向,却如同走在永不可回头的绝境。


    方兰生觉得脚下的路好像都不真实,他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摇摇晃晃想要保持平衡,可始终落不到着力点。


    又好像心头有根线,细细的,密密的,越缠越紧,越拉越痛。


    这不是记忆中的路,不然何至于走了这样久,还看不到家门?



    再一低头,兰生看到自己的手,五指张着,虚握着,依稀仍是承托着另一人手的姿势,可是掌心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他松开了二姐的手。


    曾经牵得那样紧的双手,是什么时候松开了却还不知道呢?


    当初,同大哥失散前的最后一眼,他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分明不舍他走,即使明知道大哥离开是有必须去做的事,仍是舍不得他一个人去。总想起身去追,追上了告诉他要走也要带着自己一起走才好。可当真要去追,却又像是散掉了全身力气,最后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身影渐渐在视线里消失不见……


    ——那样的画面,不是一次,也不止两次,而是噩梦一样在重逢之后仍无数次在他眼前不停回放。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猛地回头。


    二姐不见了。



    不——他隐约知道二姐会在哪里。可是二姐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去想。


    却又不能不去想。


    他更想到,如今二姐所在的地方,少恭就在那里,大哥也在那里。



    世间有奇异虫豸曰焦冥,生于海外,岁及万年,聚合时形似草木,人不可轻辨……


    如今琴川百姓,已尽数化为焦冥。


    是听谁说过,关于焦冥的事?方兰生想不起来。


    为什么毫无理由,他会知道这些人已经不是琴川百姓,而是焦冥?方兰生也不清楚。


    可此时此刻,他更惦记另一件事——他知道焦冥的事,少恭知道焦冥的事,屠苏知道焦冥的事,晴雪知道焦冥的事,大哥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方兰生开始大步朝前跑。


    不管怎样,他要回家。



    脚下的路又开始渐渐变得熟悉。


    是家的方向。家门就在眼前。


    耳边血液倒流,彭彭之声不觉于耳。心跳得太过剧烈,几乎要化为活物跳出胸腔。可心脏分明在颠簸晃荡,但又有一股力,拽着他的心下坠,不住地往下沉。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缘由,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其实二姐已经遭了毒手,化作焦冥再也不会回来。


    但是,大哥呢?


    大哥有没有……会不会,大哥也再不能回来?


    一生的恐惧都在此刻此处用尽,好像被风吹得不断膨胀起来,却在即将爆发的时候被扼住出口,因为心底还存着那最后一点侥幸。



    终于站在家门前,方兰生却顿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人。


    逆光的缘故,看不清那两人的神情。


    可是陵越和少恭,一个是这世上他至亲至爱的哥哥,一个是他视为至亲的亲人,怎么会错认。


    方兰生知道,晚了。


    太晚才看清少恭真面目。太晚才回来救二姐。太晚才回来找大哥。


    晚与挽同音。晚了,就意外着再也无可挽回。



    少恭在笑。


    他的声音是兰生永远的噩梦,尤其在他轻言细语说着“小兰,你过来,我慢慢讲给你听”的时候。


    少恭还在叫他“小兰”,用他们总角之时的称呼提醒方兰生,一心一意,所信非人,是怎样惨痛的代价。


    可笑的是,到了此刻他还想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


    到了此刻,少恭一脸陌生笑意取出一枚丹药给他,告诉这是他苦心练出来的丹药,死人吃了可以复生,活人吃了可以长生。少恭说,他吃了这丹药就可以解脱,从此永无痛苦。


    他木然地接过了。


    兰生知道少恭在骗他。兰生知道这是漱溟丹。


    服下丹药,他也将化作焦冥。


    但是,他也将永无痛苦。


    他可以陪伴大哥和二姐而去。


    方兰生此生最大悔痛,在于错信欧阳少恭,在于无法拯救被欧阳少恭残害的琴川百姓,在于无法挽回一生至亲化作焦冥。但既然这世上他最依恋的人都化作了焦冥,他便承担了这相同的命运,又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兰生将那枚丹药送到嘴边,欧阳少恭便满意地挑起唇角,冷冷淡淡地笑了。


 


    你问后来?后来,方兰生从心魔幻境挣脱出来的时候,心头还一阵后怕。


    天墉城第十二代掌门听他自述到此处,更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脸色煞白,却又铁青,冷得像要结冰。


    陵越怒喝:“兰生,你竟,”他瞪着兰生,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当日,竟——糊涂至此?!”


    原本的天墉城大师兄,便自有一派威严气势,如今做了掌门,更多了几分凌厉肃穆的气度。他之一怒,天底下有几人敢正面撄其锋芒?可如今方兰生却镇静得很。



    兰生低头去握大哥的手,陵越便怒而拂袖,一把将他甩开。


    没关系,心知陵越动了真怒,方兰生也不管不顾。固执地抓住隐在袖袍下的手,觉出那人果然连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哥,你别生气。”兰生温言细语,娓娓劝说,语调放得低沉,竟有几分长者在安慰耍脾气小孩的味道,“我知道你怒我当日不争气,竟想自暴自弃……可是你看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好好的,就该知道,那时我之处境,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危险。”


    陵越哼了一声。


    兰生说:“哥,我承认我当初是很糊涂。就因为恐惧,就因为不敢面对那个错信少恭的我,就因为以为你……你和二姐再也回不来,就生起了逃避的念头,当真是可笑之极。”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出,原来这世上的痛苦,也并不是难以承受的。我曾经对襄铃说,希望她永远不要长大成人,因为这之间的过程……实在太痛了。”


    他提到襄铃,淡淡说起当初的话,叙述着成长的代价,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何尝不是一字一血?陵越心头便揪痛起来,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一样,哪里还硬得起心肠生他的气。


    兰生知道他心意,兰生对他摇头。


    兰生说,“哥,你不要再说你对不起我的话了。你……从来都做得很好,是我最引以为豪的大哥。现在我不怕痛。如果连痛都感觉不到了,从此无悲无喜,麻木不仁,再也不是自己,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心无挂念,心无凭依,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接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像欧阳少恭,最后他所做出来的事情有多疯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了吧。



    “哥,屠苏告诉我,你曾经对他说过,放不下的事,就放在心里,也是心甘情愿承受的。”


    那时候在心魔衍生的幻境里,方兰生想起的就是这句话。



    陵越端详他,但觉兰生的娃娃脸,一夕之间就像长出了棱角,变得坚毅分明,不再是昔日无忧少年,而是青年模样。


    这样的兰生,同他记忆里的小小软软的弟弟那样不同。可是他的眉眼,又是那样熟悉。


    怎会不熟悉?血脉相连,那样的五官轮廓,那样的气质神韵,简直就像是陵越自己。



    有句话兰生没有告诉陵越。


    人说所谓心魔,会令人看到最渴望的事,也会看到最恐惧之事。方兰生便以为,原来此生他最期盼的事情,是二姐能够回来,陵越也陪伴在他身边,兄弟之间从未分离,少恭未曾变过,二姐同大哥之间也毫无芥蒂,亲如一家。而他最恐惧之事,原来还是错信少恭,是未能拯救那些为少恭所害死之人。



    可渐渐地兰生明白,他最恐惧的,其实还是最初软弱的自己。


    因为恐惧害怕而意图选择逃避的自己。


    兰生想过,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和襄铃离家出走,大哥为了找他追到红叶湖,陵越是不是就会和少恭去了青玉坛?而陵越如果真的去了青玉坛,会不会如二姐一样,也……


    会如何,他不敢再想下去。


    让大哥不放心他至此而打乱原本计划去追回他,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却成了他日后回想起来之侥幸。


    方兰生厌恶这样的自己。


    没有想到,这些心思,他从不对人说,却在这年清明为给叶沉香超度而回自闲山庄的路上,被幻境心魔所魇。



    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但人之所以为人,人生之所以珍贵,不正是因为即使担着那样多的责任和痛楚,也依然甘之如饴地承受着,怀藏着这份心意,珍重地活下去。


    方兰生懂了,便形如脱胎换骨。



    方家兰生,最难得一事,便是一生始终常怀孩子心气,胸中却不乏清明大道。


 


    手上用力,方兰生将陵越的五指都拢在掌心,缓缓碾磨,用自己的体温和力度安抚陵越冰冷的指尖。


    定定看住了陵越,方兰生不容他避开自己目光。“哥,你看你还在抖。”伸出一指去轻点对方心口,他郑重问道:“是不是关系到我的事,都能令你害怕至此?事到如今,我也想听你承诺我一句话。”



    方兰生听说,当年自闲山庄,陵越深陷心魔,所见皆是自己。


    与其说陵越的心魔是愧疚于没能保护好弟弟,不如说是陵越在折磨他自己。


    他从来不曾怪过陵越,可陵越不肯轻易原谅他自己。


    否则即使看到他在方家过得安好,陵越为何还是不能释怀往事?



    此次勘破心魔,方兰生便直接上天墉城来找陵越,也是为此。


    他明白,有些话不说破,陵越心头始终有个结,放不下。


    当日因为正想到陵越,他从幻境中挣扎出来。如今,他所想要的,也就是陵越能因他而解开心结。


 


    世说心魔难破,而方兰生,绝不想做陵越的心魔。


    即使是心甘情愿的负担,方兰生也要陵越心中但凡是关乎于自己的,全都是纯粹的明光,没有丝毫阴霾。


 

评论(1)

热度(78)

  1. 兔叽君人间抽风客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