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到底哪里有敏感词

如果欧阳少恭披了百里屠苏的马甲(0-15)

伪·题记



    这世上有些命题永远无解,比如:


    沿袭生命的究竟是魂魄还是经历?


    延续情感的究竟是记忆还是遭遇?


    魂魄分离,还能不能算作当初那人?


    借尸还魂,又该当作谁的人生轨迹?


    人世最无奈之问题,不过曰天意高难问,人力微末难及,终究生非易死非甘,贪嗔痴三毒皆沾。而欧阳少恭不幸占全,注孤生的tag撕都撕不下来。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欧阳少恭不想死,不想饮恨,更不想吞声。可惜身为boss,不论怎样挣扎都只能以BE收场。


    ——就算这样,丧病的作者还要开脑洞,让他在同人里沿袭苦逼的人设继续挣扎下去……



    最终战后,尹千觞曾对风晴雪说,“少恭,只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百里屠苏有他的师父、有你、有红玉,他比少恭幸运,还没有经历过不计其数的生离死别……少恭……数千载的记忆延续,最后只剩下数千载的无边孤寂,令他变得既疯狂又贪婪……”


    Boss为何成为boss其实不重要,只是丧病的作者由此忍不住想尝试一个设定:如果当初师尊在乌蒙灵谷捡回去的是顶着百里屠苏皮的欧阳少恭,这个故事,又会呈现怎样发展呢?


 


警告:



    作者脑洞崎岖萌点长歪逻辑死热爱狗血,最重要是智商远不及欧阳老板却妄想挑战boss。此文纯为自娱自乐,走向多半以作者脑力不足无法自圆其说最终坑掉收场……


    人设大体以电视剧为主,因作者挖坑的时候电视剧情节尚未展开,很多地方还是沿袭游戏设定——这点很重要,请只看过电视剧的读者们注意,因为这点涉及到作者对于欧阳少恭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处理。后期出现人物游戏、电视剧混设串场甚至穿越乱炖也请不要奇怪,那一定是因为作者无法接受电视剧的改动而代入了游戏设定。


    CP混乱,作者无节操并且苏大师兄苏得突破天际,非战斗人员撤离,如不慎误入被雷求远离求无视求右上点叉求别掐……


 



以及,真·题记:


 



    前行无路凭君踏,天心人意两渺茫。


 



坑爹的正文



0



    欧阳少恭醒来的时候,和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正一脸关切望着他的少年。


    少年坐在床边,明显守候了多时,看他突然醒来愣了愣,然后说:“你醒了?”


    这宿命一样的初见画面日后在很多MV中被反复剪出来重放,但是眼下欧阳少恭没心思理他。他只觉身体僵硬肌肉疼痛骨头就像要散架了一样,就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少年的脸一瞥之间他没功夫细看,但照面之下却有几分熟悉的气韵,倒也来不及细想。最重要的是睁眼看到的这场景,这风格,不是蓬莱而是天墉城……他果断掀开被褥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就奔出房间。


    这样狼狈的举止不符合他欧阳先生温润君子的设定,不过也没谁在意。起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身体,不是欧阳少恭的。


    视线所能企及的范围太矮,步子也迈不开,他低头,确定自己现在使用的还是个孩子的身体。


    又是一世渡魂?说起来一醒就全身疼痛难熬也确实是渡魂初期附带的反应之一。可他明明记得,这一世魂魄力量已尽,若不能尽快夺回那另外半魂便唯有化为荒魂消失。而此刻,魂魄分明尚未完整……


    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片段似乎十分惨烈。他记得自己与百里屠苏等人在蓬莱宫殿决一死战,最后却功亏一篑败于人手。合眼前只记得满目焦土,火光冲天,断壁残垣,脚下的大地似乎都要寸寸断裂坍塌。然而再要回忆细节,那些画面却纷乱起来——一时是蓬莱大火,一时却是乌蒙灵谷的那场屠戮,一时又闪现出不知名的情形,嘈杂无序,只知一群人在喊叫着什么,模糊听去依稀是“焚寂”、“煞气”这样的字眼。


    记忆斑驳零乱,他却反而安心下来了。


    多半又是一世渡魂。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可信的。每次渡魂总要承载许多记忆,同时也要失去许多记忆。最初他会惶恐,害怕有朝一日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但是后来不管怎样疯狂地回忆,或是把所记得的事情刻在墙上写在纸上,也无法阻止自己遗失当时的情绪。丢失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当时的情感。即使看着那些书简记载下来的文字,也再无法回复当时身在其中的心绪和体认。


    断层的情感认知,就像在看他人的人生,总落不到实处,自然也就毫无意义。


    当他意识到再怎样的恐惧也于事无补,便也习惯了。


    记忆会混乱说明他还能渡魂,能渡魂也就还能活着。他总归是不甘心就死的,那么既然能活着,就胜过其他。


    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一次,他巧取豪夺的究竟是谁的人生,又该拿起什么样的剧本去应对。


 


    不愧是当老板的人,废柴作者拖沓了一千字用来让欧阳少恭调整好心态以适应眼下情状,实际费时也不过那少年几步追出来的片刻光阴。


    听得身后少年赶来的声音,欧阳少恭头也不回地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天墉城。”听到这个回答欧阳少恭全不意外,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少年下一句是,“我是你师兄陵越”。


    后世有个很流行的句式叫做“我是你大哥叶英啊”,剑三er专用。请想象剑三er听到这句话的反应,然后再来代入一下欧阳老板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欧阳少恭霍地转身。


    那是他没见过的少年时期的陵越,可是确实带着日后熟悉的神韵。面目尚且稚嫩,却已能捉摸到那份眸正神清的坦荡无私。


    欧阳少恭抬起头来同少年陵越对视。头顶蓝天白云,阳光似要耀花人眼,而少年眸光如水,清澈无垢。后世无数人剪过这一画面来记录这一刻的一眼万年,但坑爹的作者估计,若将亲历这一幕的欧阳老板此刻的心态具化出来,便犹如无数B站的弹幕奔腾而过,而且满屏的羊驼踏岳,毫无半点美感。


    陵越的样子不是在骗他。陵越嫡出的师弟只有一人。


    他筹谋那么久,为的就是能得到百里屠苏体内的那半魂,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拿起的是cos百里屠苏的剧本,空有身体,灵魂依然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欧阳少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现在寄宿的身体,从服饰上来判断,这确实是少年韩云溪的身体。他抬手按住额角,一句话也不说。陵越看他这样有些慌,连声问他怎么了。


    “头有点疼。”欧阳少恭是真的头疼。他想莫非自己的记忆真的是错乱得可怕,已经至于分不清角色扮演和自己原本人格的地步了么?



1



    不管怎样,欧阳少恭都是要成为老板的人,不同寻常的经历多了,转换起状态来也异常自然。发现自身武力值和灵力都随着身体的变化而降为Level 1,他很快就接受了眼下的新身份,并自编了失忆的剧本,迅速开启纯良无害的师弟模式,辅以苦情戏演技加成,努力抱师尊和师兄的大腿,顺利拜入紫胤真人门下。


    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只能暂时先留在天墉城了。


    如果以游戏的叙述方式,此刻应是系统音响起:“恭喜少侠拜入天墉城门下,获得称号‘百里屠苏’。”


    果然拿到的是百里屠苏的剧本,欧阳少恭心里居然有点兴奋和期待。如今他占据了百里的身体,那么想来既互为半身,此刻百里的灵魂最有可能也就是寄居在欧阳少恭的皮囊里了。雷严还有求于欧阳少恭,将那皮囊带回青玉坛后定然不至于危及百里性命。眼下时间尚且宽裕,且容他细细筹谋日后同自己半身的重逢吧。


    百里屠苏,你我今日身份互调,你若也如我一般记忆留存,那今后种种经历,想来定然,十分有趣。


    对于这位半身,我们可以估摸,欧阳少恭的心态其实多少是有点羡慕嫉妒恨的。同样非人非仙魂魄不全,然而到最后人人当他是丧心病狂的怪物,却不曾对百里屠苏有此苛责。他想着你我有何不同?他千方百计要对方痛苦,却不想最后反被对方一通嘴炮噎住。即便如此,他也忍不住要想,百里屠苏有紫胤真人、风晴雪、红玉等人护着,还没经历过一世一世辗转沦落的轮回,他远比自己幸运,凭什么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斥责自己?


===


    不知是幻是真的记忆里,当初上天墉城,只在紫胤真人送屠苏入禁地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位仙人一面。现下以小孩子的身体跪在斯人面前,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仍然十分巨大。


    扮演乖巧懂事的小师弟这一角色他早已得心应手,只是体内煞气突然发作这一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虽然他对百里屠苏说过你我互为半身,种种痛苦想来感同身受,但实际上煞气发作的滋味他并不知晓,就像百里屠苏也不曾感受过渡魂所带来的痛苦。


    煞气爆发的那一刻他有意放纵了自己,毕竟面对紫胤真人太有压力,为免露出破绽,借此机会伤了紫胤迫他闭关是最有利于他剧本走向的情节。事情发展如他所料,紫胤为压制他体内煞气而伤势加剧,不得不将他交给陵越,自己闭关疗伤。


    而面对陵越师兄,欧阳小师弟表示其人太好攻略了,弟控心软就是他一生的死穴啊。


    紫胤闭关之后,他假作请罪伏在门外长跪不起,实则只为试探对方是否真的已经受伤。陵越也一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前来安慰他,再三向他许诺自己会代师尊教授他道法剑术。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欧阳少恭貌似纯良地笑着对着陵越点头,脑内却闪过“计划通”的迷の弹幕。


 


    其实欧阳少恭本质上来说算是个技术宅,这点从他的追求就是“把所有人变成手办陪着他然后成为蓬莱之国的永恒之主”【迷の羞耻感】、应该…可以看出来……


    所以当陵越告诉他,“以后你就在后山练剑,师尊闭关前交代不许你与其他弟子比武切磋”BLABLA诸如此类的话,欧阳少恭毕恭毕敬地垂着头表示,听师兄的。


    陵越看他低着头乖巧的样子却误解了,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虚按在他的肩膀上:“师兄知道委屈你了,但师尊也是为了你好……你放心,师尊虽然闭关,师兄一定会尽心尽力,教你护你。”


    欧阳少恭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看他,嘴角却滑过一抹冰冷笑意。


    目前看来,陵越的心性仍和记忆中的形象完全一致,沉稳可靠爱护同门。只不过,这样的关心是给百里屠苏的,欧阳少恭,消受不起。


    他曾自云是个煞风景的人,每见繁盛,必感凋零。眼下陵越待他情意融融,他便恶意地想到:今后可要把握好百里屠苏这一身份,将这同门情深的戏码好生演下去。


    ——待到日后真相大白,发现一心相护的师弟原来只是披着百里屠苏的皮,陵越会作何反应?日后他擅离昆仑且因煞气失控为祸一方,掀起惊天风浪,向来严肃自律的大师兄,是振剑而起清理门户,还是无地自容以死谢罪?想来真是有点期待呢。


===



    ——对于欧阳少恭来说,避居后山远离其他天墉弟子这个设定简直毫无压力,正合吾意,不能更称心如意。【括弧】若能把天墉后山作为我的试验密室,想来更是十~分~美~妙~【括弧】


    只是有些人,从来都牛皮糖一样招人烦,不是你避开就可以不用面对的。


    欧阳少恭没见过少年时期的陵端。但那个带着一脸便秘表情的少年冲进陵越房间的时候,正坐在师兄床上盘腿打坐的少恭一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某些记忆便自动闪回,迅速锁定目标,“陵端”身份盖章确认。



    凭心而论,如果尝试换种文风来解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除掉开了上帝视角的作者与读者,不知“起点、重生”为何物的主角们,没有一个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因为“已经渡魂无数次”这个设定,并仰仗身为老板傲视所有人的智商,欧阳少恭可以做到超乎寻常地淡定接受了眼下的状况,要他这样一直维持下去,也还是太难为他了。


    魂魄不稳,记忆破碎,以及至今未能明了如今的状况,种种经历分明令人焦躁难安,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适应。一世一世,他像个最好的演员,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也能自编自导迅速转换情绪深深入戏。然而看到少年陵端带着不善的表情逼近过来,自以为已能完美维持温和假面具的欧阳少恭,终于感受到了一股蠢蠢欲动的邪火,瞬间烧着,直攻心肺。



2



    若说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在什么问题上可以立场一致同仇敌忾,陵端大约可以算其中一个。


    究竟为何而结怨,又何至于成仇,最初的起因似乎很简单——


    陵端面色难看地冲到他面前,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是谁?!”


    “我是紫胤真人的二弟子,百里屠苏。”


    一般人介绍自己都是先报名姓,再报师门,欧阳少恭却有意倒了顺序。尤其在“紫胤真人”四字上,一字一顿咬了重音。


    这话一出口,陵端的眼神果然遽变。其时,欧阳少恭坐在陵越床上,而陵端倾了上半身,双手攥拳按住他的肩,脸凑过来,发出低低的吼声:“你骗人!”


    这个姿势倒闹得两人几乎要成额头相抵的亲密姿态,近在咫尺的陵端放大的面容有点变形,更显滑稽可笑。


    欧阳少恭也就真的笑了出来。


    记忆之中的陵端便是如此,从入门之初,便因忌恨紫胤真人收了来得比他晚的百里屠苏入门却没有收自己为徒而处处与百里为难。眼下看来,他也还是那样头脑简单眦睚必报,稍一撩拨就暴跳如雷。


    其实此刻要拉拢陵端并不难,他们之间并无不可解的仇恨。说白了,陵端其人自大才疏又好大喜功,但凡顺着他意给他戴几顶高帽子,吹捧几句他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自然对你青眼有加。


    欧阳少恭此刻却偏不想顺从他人意。


    人有注定不得不为敌的对手,也有连正视一眼都嫌多的对手。前者或许还值得尊敬,后者能带来的只有厌恶。


    以欧阳少恭的心性,这漫长岁月中能看得上眼的人,或者说能让他看得上眼并且这一世还没忘记的人,并不多。


    在天墉城,百里屠苏算一个,紫胤真人算一个,陵越也可以算一个。


    但是对于陵端,就像对待雷严一样,欧阳少恭连把他做成焦冥的兴趣都没有。


    眼下陵端瞪着他,目光灼灼如火,几乎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欧阳少恭只是回以冷笑,淡漠又轻蔑:“师尊愿意收我入门,是我三生有幸,怎敢欺骗陵端师兄?”


    他知道怎样的笑容最容易把人激怒,他更知道无需他自己出手,自有人会替他赶走陵端。


    果然,陵端气息一窒,气势也短下来,松手一甩欲要将他放开,他却顺势用力向后仰倒,有意将自己摔在床板上,重重撞击之下发出“咚”的声响。


    ——他已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



    “陵端!你在做什么?!”陵越进门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立马上前呵斥。


    陵端转头看是陵越到来,整个人都僵了,一霎地愣怔之后立刻缩回臂膀将双手背在身后,动作之快倒好像遭了炮烙之刑。


    陵越几步跨至床边,伸手将“百里屠苏”扶起来,一边查看他有没有受伤,一边向陵端怒道:“屠苏才刚入门,你身为师兄,不爱护同门,竟还欺负于他?!”


    陵越年岁不大却年少老成,首座弟子的气势浑然天成,几乎称得上是声色俱厉。这下陵端连眼神都变得惊惶,讷讷半晌,才叫了一声“……师兄”,蚊子似的声调,竟还带出怯怯的意味。


    说实话,陵端那模样,欧阳少恭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可怜了。


    陵端入门之初,虽不忿紫胤真人未收自己为徒,对于陵越这个大师兄却还是存着几分敬畏景仰之心的。眼下陵越一个严厉的眼神递过来,他便老实下来,简直是整个人都蔫了。


    “师兄……”



3



    人曾言,“忍”字是种技巧。刃悬于心,退一寸则不成忍,进一寸不成仁。


    从太子长琴延续到欧阳少恭的漫长岁月中,多得是忍耐的时日。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即为孤独之命。
    命主孤煞。


    ——只为一句天命,压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却唯有忍。


    受撕魂裂魄焚心以火之苦时,他原也只是忍。
    将魂魄寄宿于鸟兽虫蚁之时,他原也只是忍。
    惯看世态炎凉人心如霜之时,他原也只是忍。
    花前月下转眼便欢情杳杳时,他原也只能是,忍。


    睹物思情,便恨如泉涌,绵绵无期。


    旧创未愈,又迸新伤。披了一面的血,也不觉痛,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连痛也感觉不到了。


    不停去想,不停去记,却不停地忘,还要逼着自己不能疯。



    白日里陵端事件不过是个插曲,却莫名撩起一些记忆和情绪。


    日后,以陵端为首的天墉弟子都会以他为怪物,人人对他惧而远之。



    “师尊为我损耗修为,因我闭关疗伤,师兄也因我而不得不负起责任。”


    时值入夜时分,烛光如萤,陵越在灯下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他沉默地接受对方的善意,却陡然作这般诛心之问:“是不是假如我死了,就不会再有煞气,不会再难过,也不会给师尊和师兄添麻烦了?”


    陵越正在为他揉擦的手一顿,想也不想地道:“胡说什么!”


    以欧阳少恭对陵越和百里屠苏之间的情谊的了解,对方如此反应正在他预料之中。不过他并不理会,径自说下去:“我听说,我体内的煞气会随年龄增长而越发凶险。到那时候,即使是师尊,也抑制不了煞气了,我就会变成一个嗜血无情的怪物……”


    手腕被握得一紧,陵越再次打断他:“别胡说!”


    他依然固执地说下去:“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师尊也阻止不了我了,我是不是就真的是个怪物,会杀死很多人,包括掌门、师尊、师兄……”


    “你都胡思乱想些什么!”陵越不得不将声音提高八度来喝止他,“那些事与你无关,你只要谨记师尊的教诲,静心修炼,一定有办法的。”



    胡思乱想?——不,我的大师兄,这些可都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啊。


    当日陵越就是这样安慰他的小师弟的么?可惜欧阳少恭不是当日的百里屠苏。


    未曾经历世事、不知焚寂煞气为何物的百里屠苏或许会相信陵越这番话,挣扎着坚持着,再怎样狼狈不堪,也要抱着一个念想,怀着那点卑微的希望,在这人世一年一年地捱下去。


    可惜的是,离开天墉以后,他的半身,百里屠苏又得到了什么?他所遇到的人,没有一个人忍心告诉他真相,却叫他一路看着,看到即使用尽全力去挣扎,六亲缘薄,空亡而返,如此命数,也依然全都一一应验了。


    再多的人心挣扎,也争不过一句,天命不可违。


    说来他也是推波助澜者之一。焚寂煞气无解,他很早就清楚,却口口声声鼓励对方不要放弃,要与命运相争,字字句句说得诚挚无比。实际上,也不过是想看当所有希望都破灭之时,百里屠苏会如何被怨愤和煞气所吞没。


    也所幸他不是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一生都在惊惧之中度过,一生都在为焚寂煞气所苦。他怕因煞气侵蚀而变成嗜血狂魔,可欧阳少恭,半点也不在乎。


    他所想保护的一切,欧阳少恭却要亲手摧毁。



    于是他便不说话,故作安静乖巧地看着陵越,一任对方贴近过来,一手环住自己肩膀,又放柔了声气来安慰他:“师徒如父子,师尊怎样待你都是心甘情愿的,换作师兄也一样。师尊和师兄,只愿你能平安活着。”


    陵越看他的眼神很真挚,带着暖意的怀抱将他环绕住。而他虽明知对方说的都是真心话,胸中却不合时宜地泛起冰冷的嘲意:


    哦?心甘情愿么……真是好生,叫人感动。


    只不知,待得日后,你的好师弟“百里屠苏”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陵越师兄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欧阳少恭时常会想,这世上,究竟谁能全他一世圆满?


    他早不信这世上还有谁在知道了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后,还能对他永不背弃始终相随,却偏偏又总还怀有那样白首不离一世长安的念想,思从中来不可断绝。


    也是委实可笑。


 


    那日入睡前最后的记忆,是陵越告诉他:他之所以执剑,是为保护重要之人。


    他不置可否,心中只想:这便是少年意气不知愁吧?坚信着一剑在手,便能无惧无悔,回护所爱。


    世人无知,多半源于年少轻狂。而欧阳少恭抬眼,端详面目五官犹然青涩的陵越,忽地笑了起来。


    他轻巧地勾起嘴角:“听师兄的。”



    ——若有可能,我倒是真心愿陵越师兄你能寿数长久。久到足够历尽凡尘劫难,消磨平生意气,少年弟子江湖老,终于逃不开天道往复,待到垂老衰朽,再来与我说,初心是否依然。


    需知世间何物最易催少年老,半是心中积霜半是人影杳。


    可惜多半也是看不到了。



4



    陵越原本有个弟弟。


    陵越和弟弟走散了。


    在失去弟弟之前,作为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每晚给弟弟讲故事以哄弟弟入睡是必修功课。


    今天的陵越师兄,也在持续将兄友弟恭的建设事业当做毕生追求来做——



    “从前,有一位剑仙,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


    “师兄,这是讲的师尊的故事吗?”


    诶,背后妄议师尊当年的故事好像不好,那换一个:


    “从前,有一位大侠,武艺高强,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师兄,书上不是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吗?”


    这……说的也没错,屠苏还小,还是别跟他说这些了,再换一个:


    “从前……”


    “师兄,为什么你讲的故事不是剑仙就是大侠,杀来杀去的?”


    呃……“屠苏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很多故事,可是却又看不明白,师兄可以跟我说说吗?”


    “好,你来讲给师兄听,师兄再跟你解释其中深意。”


    “嗯。”
 


    今天的欧阳少恭,也还是一样善于争取话语主动权。


 


    ——从前,有位大夫,医术高明,于世间疑难杂症多有研究。


    陵越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医术若能解人间疾厄之苦,当是好事一桩。”


    ——某日大夫偶然路经一村,却见村中疫病流行,村民多沉疴缠身,大夫便留下为村民诊视。


    陵越赞道:“杏林中人,果然悲天悯人。”


    ——大夫行过诊治后,发现村中井水污秽,村民皆因饮水致病,遂教村民净化井水,并赠自制丹药予之服下。村民服下丹药后果然逐渐康复,再无性命忧患,甚至大起身轻体健之感,当下大喜过望,以为大夫是为仙人下凡。


    陵越叹道:“歧黄之术果然神妙,叫人向而往之。”


    ——此后,村民自以为得了仙缘,再不肯勤劳度日,只一心企盼继续求取仙丹、长生不老,年年祈求“仙人”现身,赐予仙丹。


    陵越皱眉:“怎可如此?医道医病不医命,修仙一途更无终南捷径可走。人生一世,不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却只想如此投机取巧悠闲度日,岂不惭愧?”


    ——大夫对这些村民有求必应,年年赠予丹药。这丹药去附骨之污浊,顺体内之阴阳,确是一味奇药。附骨污浊即是毒性,若以毒攻毒,在病入膏肓时服下,自可去除污秽,强身健体。然当无病无痛之后,继续服用,则……


    便真如这故事是他从书上看来一般,他淡淡地讲述,好似在背诵,声调平板,全无半点抑扬顿挫。口齿却十分清楚,一路叙说下来前因后果都历历分明,顺畅之极,偏偏到此便停住,不再往下说了。


    陵越不由追问:“则当如何?”


    ——自古医毒不分家,继续服用,与吞毒又有何异?人心不足,食髓知味,转眼已是四载过去,那些村民终因服药过甚,引发剧烈毒性,全身疼痛、七窍流血而亡……


    陵越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心中震悚,不由拍案而起,怒喝一声:“这也委实太过歹毒!”


    “师兄……”孩童的声音带着鼻音,掩不住的软糯怯意。


    陵越一怒之下起身,却没想恐吓师弟,眼下听得师弟这弱弱一声呼唤,立即回神,旋即蹲下身伸手揽住师弟肩膀,柔声安抚:“屠苏,都是师兄不好,没吓着你吧?”


    对方在他怀里摇头,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师兄,是屠苏哪里讲错了吗?屠苏不会讲故事,师兄不要嫌弃我……”


    “……怎是你的错?”陵越马上否认,揽紧了怀中的师弟,心中却升腾起不安,“这书中的道理太过偏颇,于你无益,还是不要多想了……”


    “哦……”孩童的声音闷闷的,过了半晌又小声道:“师兄,我还看过一个故事,也看不明白,师兄能对我说说吗?”


    “……你说。”



    ——从前,有个少年,某天从熊口下救出一个孩童。


    陵越道:“只身勇斗凶兽,当真少年豪侠,不遑多让。”


    ——孩子视他为救命恩人,从此对他言听计从,事无不言。


    陵越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我辈中人正当如此行事。”


    ——后来少年从孩子口里套出孩子家族世代相传隐秘,便带人屠戮了孩子所在的村庄,杀了这孩子。



    ……


    陵越虽有心理准备,对于这等毁三观的展开还是感觉十分不适。他努力硬起声气,肃然问道:“屠苏,你从前究竟是……是哪里……”


    他本想问师弟究竟是何方人氏,为何当地传阅的书籍尽是记载这般血腥残酷之事,也不怕摧残孩子心智。然而话一出口又后悔了。他想自己明知师弟的族人已被屠杀殆尽,他本人亦受尽流离失所煞气噬体之苦,怎忍苛责?


    “屠苏,”不知不觉便柔和了语气,“从前是谁给你看的这种书?”


    孩子便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摇头道:“不记得了。”那模样当真惹人哀怜。


    陵越只得叹气。他低下头,将怀中的孩童环得更紧了,轻声道:“既如此,那便也将这些故事忘了吧。从今往后,师兄会负责起督导你的学业,除了剑道法术,还要教你读书习字……”


    说到这里,他忽然将声调放得更柔,却加重了语气,“师兄会教你——做人的道理。”


    短暂的沉默之后,陵越听到自己师弟的答复:“好。”


 


    ——很久以后再回忆起此事,陵越也忘不了当日“百里屠苏”的表情。


    那种似笑非笑、不知情绪的神情,看得陵越心头蓦地一冷。但他并不因此松开怀中年纪尚幼的师弟,而是更加用力地将他按入自己的臂膀之中,好像这样就能拿自己的体温去温热他。


    那时,对方也伸手拥住了他的背,嘴唇贴过来,挨着他的耳畔,呼吸都拂到他脸上,很轻很轻地问:“师兄说过,执剑是为了保护重要之人。——那么,师兄,也想保护我?”


    “师兄的剑,是否也永远不会有指向我的一天?”


    而他自己当时的回答,他也始终记得清楚:“对。只要你肯好好做人,做一个,好人。”



5



    在丧病作者的笔下,不论这个故事的走向是电视剧人设走了游戏路线还是游戏人设走了电视剧路线或者游戏电视剧一锅乱炖了,有一点始终不会改变,那就是,作者所理解的陵越师兄是真·男神。


    古人云,聪明正直谓之神,圣而不可知曰神。


    作者以为,这句话前者适用于陵越,后者大约更适用于师尊。


    而陵越师兄说,要负担起督导师弟学业的责任,自然就会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地负担到底。


 


    当代有儒侠,由儒道入世,以侠骨入剑,负仁义而行天下。


    陵越自小受紫胤真人教养,感染儒家气息甚重,如今代替师尊来教导师弟,自然也以儒学始。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汝赠我以木桃,我则回赠以美玉。虽汝投我之物为木桃,而汝之情实贵逾琼瑶;我以琼瑶相报,亦难尽我心中对汝之感激。


    陵越义正辞严昂扬道:“受人之恩,当加倍回馈,此正告予吾辈中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座下的师弟仰起脸,问:“那么师兄,‘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又是什么意思?”


    ——不是为了回报,是求永久与君相好呀!


    陵越低头,照着手中书简,字正腔圆一句一顿地念:“作者胸襟高朗开阔,已无衡量厚薄轻重之心横亘其间。他想要表达的就是:珍重、理解他人的情意,便是最高尚的情怀。”


    师弟眨眼,问:“那么今后,我也可以同师兄‘永与为好’吗?”


    陵越答:“自无不可。”


    师弟微一偏头,无辜地问:“那么我还可以同芙蕖师姐、陵端师兄他们‘永与为好’吗?”


    陵越闻言,大是欣慰:“师弟心事纯善,小小年纪便懂得友爱同门,实在难能可贵。”


    师弟顶着一张面瘫脸,继续严肃追问:“可是昨天芙蕖师姐说,如果两个人永与为好,便是结为夫妻。我可以同很多人结为夫妻吗?”


    陵越脸色一青,“简直胡闹!芙蕖从哪里看来的这些东西?!”然而他沉眉敛眸,略作思虑片刻,又放缓了脸色:“也罢,师弟但且谨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思无邪者,言诗之本体,论功颂德,止僻防邪,大抵归于正。修身必先学诗。而修身厉行,每日三省,正为我辈中人之美德。”



    ——今天的陵越师兄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端庄,以教化师弟洗涤身心为己任。



    ——今天的欧阳少恭也发现:陵越其人,择善固执,心纯志坚,侠骨铮然,天生成就凛然气场。他律己甚严,待人亦极有责任感,不论身在何处,都仿若要竭尽全力净化四周空气,为身边人撑起一方天地。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陵越的世界只认一条道,但凡他认定是对的,便百死无悔地走下去,而结局如何,他全不在意。这样的人最是固执,其心如石,刀枪不入,仿佛自带金钟罩,旁人如何,都难以撼动他分毫。


    而欧阳少恭本质上,又何尝不是心如磐石油盐不进——此身已为苍天弃,百身莫赎亦不回。


    他二人,一个在漫长岁月中将心性锤炼得极为坚韧,一个尚且年少意气飞扬心智单纯坚定。



    不愧是百里屠苏师门一脉相承,师兄弟有太多相似之处。欧阳少恭慢悠悠地想,若日后陵越可为对手,当与之尽兴一战,不拼却全力不罢休。



6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出自《论语·八佾》


    儒家思想讲究中庸之道,即中正、平和,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这一点,其实陵越自己也并未能够真正领悟。


    喜怒衰乐之末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时的陵越也不过正当年少,值此意兴昂扬之时,最易牵动喜怒哀乐种种情绪,而他又尚不善隐抑克制,如墨汁晕染在白纸上一般,所思所想皆一目了然。


    “行为有节,言而有度,方是君子所为。”


    欧阳少恭看着他凛然大义教导自己的模样,便忍不住要心念如潮,层层翻涌,几乎压不下满心的嘲意和恶意。


    ——如此男儿,可是疏狂,才大兴浓。


    陵越日后会如何他尚不得而知,但想来也是要留守天墉一辈子,从风华正茂的少年,变成鹤发苍颜的老人。漫漫人生路,有太多时光,可以慢慢将他的锋芒消磨去。而这期间,他要经历磨折,经历挫败,经历背叛,经历伤痛,经历生离死别,看彻天意命数。


    ——人世间,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


    那光景,他早有想过,最近却是越来越迫切地想要看到了。



===


    紫胤真人命屠苏避居天墉后山,原是存着回护之心,既忧虑这命途多舛的小徒弟受同门排斥心生怨怼催发煞气,又恐他有朝一日抑制不住煞气伤了旁人终至无立身之地。


    而就欧阳少恭本心来说,独居后山隔离人群,也是再合他心意不过。百世千年,虽并非全无美好记忆,然而他所经历过的世味人情到底都归于寡淡凉薄,最终令他生厌。


    人生一世,无情或许令人悲苦,情多却叫人疯魔。偏生人心又本性贪,有了情便妄想长久,长久了便妄想永恒——等到最后发现,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永恒呢?于是又恨天,恨命,恨无情。


    他也并非不喜与人交往,只是一想到相伴相依一场,终究也逃不过日后的离散背弃,便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曾相知的好。



    然而自从偶然一日芙蕖跑到后山,撞见陵越给“百里屠苏”单独讲解经文,情势便再不可能如从前一般平静了。


    大师兄怎可如此偏心,只给屠苏一人开小灶?芙蕖也要大师兄督导课业。


    陵越无法拒绝,芙蕖开心地加入课后补习小分队。


    而未过几日,陵端竟也跟着芙蕖出现在后山,怀里抱着书卷,抿着唇,一言不发,看也不看百里屠苏,渴求的眼神却投向了陵越。


    他同“百里屠苏”初见便不和,之后两人虽几乎没有接触,但每每偶遇,必然气氛诡异气场微妙,久之人人都看出他两人之间的尴尬。如今陵端竟肯出现在此处,内心肯定经历莫大纠结,牺牲甚大。陵越看到他那近乎于舍身取义的委屈眼神也是没辙,只能点头。



    【删除】至此,DLC天墉旧事篇主角青葱四人组阵容竟提前凑齐。【删除】



7



    紫胤真人闭关前曾担忧,焚寂聚千载凶煞之气,最易激怒人的怨恨之念,若屠苏心存怨怼,为焚寂所趁,激发煞气无法抑制,则后果难料。


    那一日白发仙人沉沉叹息:“但愿屠苏可以心无怨怼,守心如一。”虽心存期许,却已是预见了日后可能出现的局面。


    人情多半如此,童心尤甚,身世际遇不同便横生猜疑顾忌,妄加指控异端,难逃攻讦排斥。


    陵越半生为百里屠苏所操的心,也都源于此处。



    第一个朔月之夜,“百里屠苏”折腾了一晚,陵越亦陪护在床前辗转,一宿未眠。


    眼看着师弟为煞气所苦,陵越却无法可解,只得抱着他,掌心抵着他的背,凭借尚未精湛的修为,为他注入些许真气。虽于事无益,也聊甚于无。


    怀中的孩童浑身烫得怕人,额间铺了一层汗,眼瞳早转作赤红,双拳捏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连呼吸都困难的模样。


    即使看起来痛苦至极,他的嘴唇却还在一张一合翕动着,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陵越原以为是小孩子难受之下痛苦低哼的自然表现,附耳过去听时却发现他口中念念有辞,并非呻吟呼痛,反而连贯成篇。一章一节,似乎在背书,虽零落断续,却能连缀成全简。


    陵越将侧脸贴着他的嘴唇,听了半晌,才终于辨出,他竟当真在背书,诵的竟然还是《诗经》中的篇章。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鼠思泣血,无言不疾……”


    ——《诗经·小雅·雨无正》 



    分辨出师弟竟然真的在背诗,陵越一面心神震动得胸口都为之疼痛,一面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寒意,从背后覆上来,幽凉森冷如蛇信吻颈,毒丝缠身。


    屠苏不过十岁,眼下分明痛楚已极,却连一声呻吟痛呼都不肯泄出,看来倒是早已经习惯忍耐苦痛。他竟想到以背书这种方式抵御煞气发作所带来的痛楚,叫人不得不叹服他的心性坚韧,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内敛隐忍,意志自然极是刚毅顽强,实属难得,远胜过他这个年纪的同龄人。


    然而……他所背诵的句子,却又叫陵越隐隐不安。



    《诗经》分风、雅、颂三部分,其中“风”又分为十五国风,为地方民歌。而“雅”主要是为朝廷乐歌,分大雅和小雅;“颂”则为宗庙乐歌。


    陵越为师弟师妹们讲解《诗经》时所选篇章多以《风》为主,《雅》和《颂》却涉及得少,实在是因为《雅》、《颂》多半篇幅冗长且生僻晦涩,难以理解,而内容又多为王室贵族歌功颂德之作,于修身养性厉行并无大益。


    而此篇《雨无正》,便是出自《小雅》。因其全篇基调忧抑,多埋怨天命靡常之说,陵越并不意师弟师妹过早接触此篇,故而未曾宣讲,却不想屠苏早已能够将此篇倒背如流。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
    “旻天疾威,弗虑弗图……”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
    “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许是因为煞气的缘故,屠苏吐息很慢,然而一字一句里,声若泣血;一停一顿间,愤懑喷薄。


    整整一夜间,陵越听他将此篇翻来倒去地诵了无数遍,语序凌乱,声不成调,却字字句句都在质问苍天:缘何不公?缘何不仁?缘何无常?缘何无情?


    ——便是那时,陵越隐约察觉:对于命运,师弟表面虽不曾明言,心里却藏有滔天的愤怒与孤懑。


    可惜当时他虽觉察出端倪,却也别无他法,只能用力抱紧师弟,竭尽所能为他输送清气,以自身修为替他减轻些许苦楚。



    好在煞气发作看起来痛苦难当,屠苏却还能克制。虽神智未清,总算不曾有伤人之举,只在陵越怀中不时挣扎着抽动一下躯体,复又安静伏下。


    如此捱到后半夜,他更是几乎下意识摸索着,顺着肩臂伸手环上陵越颈项,将自己滚烫的额头贴上陵越额间,鼻尖几乎要相碰,呼吸吐纳都成一致步调。陵越也未觉如是姿态有何不妥,全由着他,两人便维持着这等姿势,对坐相拥至天明。



8



    艰难的一夜熬过去之后,屠苏的气息总算是平稳下来。清晨陵越伸手试了他的体温,确定他当真已无异状才放心离开。


    因紫胤真人之命,百里屠苏可以不用与其他天墉弟子一同出席早课,然而身为首座弟子,陵越绝不会允许自己误了早课。


    陵越走得无声无息,只因怜惜师弟一夜未能成眠,不忍惊扰他,希望他能多休息一会。



    虽一宿无寐,陵越出门前却将自己收拾得精神奕奕。颀身玉立,神仪明秀,紫色道袍也抻得熨帖,衣袂随着行走带起的风翻飞,无意间便撩人三分心动。


    陵越起身时欧阳少恭便已然醒了,他却也不出声,静静卧在床上,一直目送陵越身影消失在房门外,又重新闭上眼。


    如今的陵越是一块璞玉,稍历雕琢,那段如玉如竹的风华便会更加夺目逼人。


    浑金白玉质,总能惹人珍之惜之爱之重之。可欧阳少恭偏偏不是寻常人,他之行事,也总与世人相左。


===


    一夜未眠,陵越在人前依然站得笔挺,未曾显露丝毫疲惫之态,一向爱缠着大师兄的芙蕖也未曾发现陵越今日有何不妥。


    以陵越待屠苏之心,自不愿屠苏身负煞气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更恐引发同门师兄弟无端猜忌,故对昨夜之事绝口不提。未料陵端竟敏感非常,似乎觉察出异常,虽不曾明言,却一直旁敲侧击,试探陵越昨晚是否未曾休息好。


    陵越被陵端纠缠得多了,怕他真发现了什么,到时纸包不住火闹得人心惶惶,便以考校功课为名,布置了一道作业给他,才总算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只是陵越未曾想到,陵端同芙蕖交情颇好,芙蕖一看大师兄给陵端额外布置了课后作业,立刻也效仿。于是当日结课后,陵越前脚方才回到后山,芙蕖和陵端后脚便追了过来,齐齐递上书简,异口同声道:“请大师兄/师兄指教课业。”


    陵越对这双师弟师妹也是颇为无奈。原本只是为了打发陵端,才布置这样一个任务,让他在《诗经》里挑自己最喜欢的一段篇章,诵熟了再默写,誊好了交上来。


    他原本料想,陵端心性爱玩,多半以此为苦差事,便是嘴上答应了也不会真正去做,不想现下搭进来一个芙蕖不说,屠苏正好撞见了这一幕,一言不发便转身回去取了纸笔,低头坐下就开始默写。


    原来师弟师妹们都是如此刻苦好学虚心上进……陵越想,此真为天墉之幸,不胜欣慰……吧?



    天墉城的大师兄其实每天都很忙。


    但再怎么忙,也要优先关注师弟师妹们的身心成长。


    作业是自己布置的,就该自己批复。日后的天墉城掌门师兄,其实很早就开始了灯下批复公文的生涯。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芙蕖交来的作业是《卫风·淇奥》,广为流传的名篇,赞美德才兼备的高雅君子,表达了永远难以忘怀的情感……


    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一篇,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陵越默默扶额,随后批注写下:


    “诗三百,思无邪。”



    陵端呈来的则是《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似乎是一篇怀人之作?说来陵端似乎出身富贵之家,自小养尊处优,如今离家万里不见亲人,想是思念家乡了,也为人之常情。何况陵越自己也曾有过痛失亲人之苦……


    但既然同聚于此,于一室修道,便已是难得的天赐之缘,何不惜取同门之谊?若能趁此机会多多提点他一下,促他同屠苏修好,也是美事一桩。于是陵越提笔批注: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再看屠苏——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王风·黍离》



    只一眼,陵越的目光便再离不开那些汉字。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短短数十字,银钩铁画,笔走龙蛇,全然不似孩童手笔。满纸苍凉孤郁,几欲定格了的、百代千年无处可诉的寂寞悲怆之气,似要破纸而出,冲天而去,无人可解。


    亡国之悲暗合灭族之恨,去国怀乡之孤独暗合煞气侵蚀之苦楚,而最后,叩问苍天,如嘶如鸣,宛若胸臆摧破,泪尽血出。


    陵越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眉心蹙痕深深,再也没有放下。


    ——他的感觉没有错,屠苏口中虽不言语,胸中却含幽恨。


    一生命途多舛,多磨难而少喜乐,心有不平,原也是……再正常不过……


    然心有不平,便最易为焚寂煞气所趁。煞气侵体日深,则……


    陵越不由阖上双眼,许久方才睁开。


===


    日后的某一天,陵端曾对芙蕖说:“师兄确无私心,可是他待百里屠苏之私情,他人再难企及。”


    芙蕖闻言登时大怒:“什么私情啊,说得就跟大师兄和屠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一样!”


    陵端木着个脸无辜地说:“私情就是指私人情谊。”


    他这样说倒也无可反驳,想想陵越待屠苏亲厚之情确实非同一般,芙蕖不觉有些气短,小声嘟囔:“你又知道了。”


    她不过自言自语,却不想陵端还要顶她一句:“我自然知道。”


    芙蕖抬眼看过去,陵端的神情居然很认真,他甚至还对她点了一点头,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


    当晚,就着一灯烛火,欧阳少恭看到了陵越回复给自己的批注:


    一句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脩我甲兵,与子偕行。”


    以及另一句是,“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他面无表情,将手中书简倒来倒去地对着这两句反复看了很久,才慢慢地勾动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


    这世上总有某一时一刻的际遇,好像生生在铁打铜铸的心上浇裂开一道罅缝。


    有滚烫的东西顺着胸腔熨帖过去,这于欧阳少恭并不算得陌生的体验,他甚至也知道享受那一刻的温暖,然而终究不能容许自己沉沦。


    再温热的血,离开身体也会冷下去。



    陵越这一生,不论后史如何评价,其实都是坚持在做一件事:修身慎行,尊师重道,教化同门,不叫他们行差踏错,关爱袍泽,力将本门发扬光大。


    对待百里屠苏,更是将此事做到了极致。


    可人心若是认定了一条道,誓撞南墙终不还,又是谁可以拉回来的呢?



9



    天墉城一天只有一顿饭。


    即使是掌门的女儿,待遇处处高人一筹的天墉城一枝花芙蕖姑娘,也没有例外。


    于是,别说新入门的弟子,就算是自小跟随掌门老爹修行辟谷之术的芙蕖,也是饱受食不果腹之苦。


    早在紫胤真人将百里屠苏收入门下之前,芙蕖就已借故向陵越抱怨过多次,吃不饱肚子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啊。


    不用怀疑,连着用上两个“好难受”,就是当时尚且年幼的芙蕖有限的词汇里所能表达的极限了,为了突出她的痛苦和委屈是如此货真价实,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撒娇……


    而门派中公认恪守门规不苟言笑的天墉城大师兄,在教导同门这件事上处处要求都相当严格,却惟独之于此事,异常心软。


    “就知道大师兄最好了!”啃着陵越悄悄下山买来的肉包子,还不会御剑的芙蕖甜甜笑着,便是如此,于懵懵懂懂朦朦胧胧中一颗芳心向陵越了。


    【删除】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他/她的胃,此乃亘古不变的真理。【删除】


 


    然而——


    你当真知道饥饿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


    “想不到师兄竟然会做饭?”


    陵越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对他笑笑,神色是一贯的兄长式温和亲切,却笑得有点黯淡。


    其时,欧阳少恭捧着一只再朴素不过的陶碗——碗坯糙陋,色泽残褪,边沿还有一点长时间磨磕出来的缺口。素色的粥汁,冒着白汽,因为盛得太满,微一晃动便几乎要从碗沿溢出,温度还颇有一点烫手——他却双手举起,小心地平平地托着那器具,好像奉着一件稀世之珍。


    不过是一碗鸡丝粥罢了。



    食材并不复杂,一抔白米,一块撕碎的鸡胸肉,一把青翠葱花,一小撮盐巴。昆仑山下小小村落,能提供的材料毕竟有限,能成就如此一碗鸡丝粥,已是淳朴村民将天墉弟子当做剑仙传人的面子使然。


    欧阳少恭只是捧着碗,碗口明明对到了唇边,偏却迟迟不肯将那粥食滑入口中。


    陵越低垂了眉眼坐在边上看着他,目光飘忽,也不催他快吃。



    粥很香,白米做底,鸡丝呈浅嫩肉色,衬着翡翠一般的青葱,称得上色香味俱全。饥肠辘辘的时候,食物的香气更能催化和刺激饥饿的痛楚。



    饥饿的滋味,欧阳少恭当然清楚。


    陵越此刻在想什么,欧阳少恭也大抵捉摸得到。



    绵延千年的时光,并不是每一世渡魂都足够幸运,可以挑选到合适的宿主,别无选择时甚至唯有寄身虫蚁鸟兽。


    辗转沉浮,也不是每一世渡魂都能够赶上繁荣富庶的年代。旱涝蝗疫,苛政徭役,天灾不断,又逢人祸,便成人间地狱的惨象。羁身人世,又怎逃脱得了一朝一代起落兴亡的桎梏?


    衣食住行,件件桩桩都是安身立世之根本。而其中,纵然无衣叫人噤,无住令人徙,也尚且远不及无食使人瘠的威胁来得更迫在眉睫。


    一旦时势至于此,眼中所见者,人与禽兽,其实并无多大差异。


    欧阳少恭知道,陵越幼年曾经历过一场饥荒。


    无需细述,他脑海里也能将其所经历次第还原——饿殍遍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疫病横行,尸骨重叠伏于野,乃至于人人相食。种种情形总是似曾相识——史册车轱辘般来来去去用尽笔法,反复记叙描绘的,也不过是轮回景象。


    陵越便是那时丢了弟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事关生死存亡,道德法律尽是空话,所谓的温文尔雅,所谓的礼仪廉耻,所谓温良恭俭让,通通全成空中楼阁。


    生存或者死亡。


    吃人或者被吃。



    或许陵越尝过何为真正的饥饿。


    而欧阳少恭更见证过何为真正的残酷。



10



    “师兄,你还记得你的弟弟什么样子吗?”


    他问得突然,陵越有些意外,仿佛刚从回忆的梦境里惊醒,眼神迷蒙了一霎,怔了怔后才明白他在问什么,眸中瞬间又蒙上一层深可入骨的痛色。“……若他还活着,应是同你差不多年岁。”



    “……汉兴,接秦之弊,诸侯并起,民失作业,而大饥谨,凡米石五千,人相食,死者过半……”


    “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过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秋至今未复。”


    “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 


    “……六月,蝗虫起,百姓大饥,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 



    欧阳少恭视线平直,木然正对着前方,手里还捧着一个碗,就这样维持着一个略有些可笑的姿势,以平板的声调,将这些书上的辞句字字诵来,好像每吐一词,都带着血腥气。


    陵越起初只是面上浮着浅笑,安静听他说,然听了数句意识到不对,笑容渐渐敛了,眉心凝结起来,而后更至于勃然变色。


    “屠苏!”


    这一声正颜厉色,语调几近嘶哑,陵越一时分不出自己心头是震悚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对方突然这样肆意侵入他心底最不可触碰的禁区,每一字一句都好像尖针在挑动神经最细弱的一处。那份陡然逼上来的剧痛一时让他不知该如何自持,已是忍无可忍,只得厉声喝止住他。


    可是喝住他以后呢?陵越竟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屠苏”——好像光只是叫着这个名字,就已能表达他所有的情绪。


    “屠苏……”努力平复心绪,他又唤了一声这个名字,声色已然柔和不少。他试着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尽可能平和地问他:“屠苏,你怎么了?”



    对方转过头来看他。映着不安摇曳的烛光,陵越看到,那张脸分明是他朝夕相对的师弟的,却半边蒙昧在混沌的昏黑中,笼着一层阴鸷的暗影,叫他看不清。


    “屠苏”眼瞳幽深,沉郁如井,却偏偏可以迸射出奇异又嗜人的,热切又冷漠的光芒。


    这样陌生的屠苏看得陵越心惊不已。可对方是百里屠苏,是他的师弟,也是他当做弟弟来对待的人,他便不允许自己退缩。



    那日,欧阳少恭这样问他:“师兄,那些曾经伤害过你和你弟弟的人,都得到惩罚了吗?”


    不待陵越答话,他又细声细气地说:“师尊和师兄,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这份恩情,我这辈子也无法回报……可是……师兄这样好的人,却原来在上山前,也要被世人践踏……我一想到这里,就只觉得……”


    细弱声线渐叙渐无声,到此突然断了一刹,而顷刻之间,声调又陡然转为激昂愤懑:


    “——这世上真有公义真理?天理昭昭,原来都只是骗人的!”



    ——半真半假地说着义愤填膺情深意切的台词,欧阳少恭是真的想看到陵越的反应——


    我侠义磊落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陵越——


    你的心里,对于这世间,当真全无半点恨意吗?


    还是说,只因为你那好师傅太严厉,教导得太成功,才让你——不敢有所怨恨?



    果然,闻听此言,陵越脸上几番变色,到底只是摇了摇头:“师尊不允。”



    那个夜晚,桂宫月魄清灵如水银泄地,而星星虽铺了漫天,光彩却黯淡得多。好像再多的繁星,也无法抢走月华的皎洁清辉。



    而那一夜,在昏黄暗淡的烛光下,在平和静谧的空间里,在年少无忧的韶华中,那时的陵越是如此平平淡淡地回答他:


    “我也想过了,手中执剑,便不仅仅只是为了自己,也要对得起手中的剑……师尊爱剑如命,他传我剑术,为我铸剑,必不意我只是凭着手中利刃恃强凌弱……我也万不能辜负师尊再造之恩。”


    “若能凭师尊所传的剑道法术,以我一身一剑,守住我所珍惜的一切,便已是最好。”


    好像还怕不够似的,陵越又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目光沉静,莫名带着令人心底安宁的力量:“屠苏……师尊和我,现下最在意的就是你的事情。”



    “屠苏,你如此为师兄之事上心,足见你心地纯善,重情重义,师兄很承你情。”陵越如是对他说,“但是,藐视天道公理一类的念头,不许再有。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屠苏也抬眼,亦沉着宁定地,同他相对而视。


    目光胶着之间,便仿若带动气流盘旋,浪潮暗涌,又好像空气中有什么冷却,年华中有尘埃散落。


    静默半晌,屠苏终于点了点头。陵越心里一松,这才发现后背居然已有潮意。



    和缓了颜色,自觉今晚的话题实在太过于沉重,陵越试着转移师弟的注意力:“好了,不说这些了。屠苏,你快吃吧,再不吃粥要凉了。”


    “嗯。”深深看他一眼,又恢复成乖巧师弟模样点点头,欧阳少恭仰起脖颈,手指微微倾斜了碗身,黏稠的粥汁便抹开唇齿进入口中,顺着喉舌缓缓滑下去,一路流经五脏六腑。


    温软细滑的液体安抚了饥饿的肠胃,那一瞬间因饱腹而带来的满足和愉悦,都被浸淫在食物的色泽和香气里,熏染得越发浓郁动人。


    生存是一种本能,欧阳少恭从不放弃这种本能。



    ——明明自己是师兄,看着百里屠苏喝粥时流露出来的表情,陵越却莫名有种感觉,仿佛对方才是更为年长的那个。


    甚至,不仅仅是年长,更近乎于苍老。


    因为他眼底,有陵越看不懂的执着隐忍和凉薄沧桑。



11



    那日在山下耽搁得太久,回去的路上被逮个正着。


    “目无尊长,妄自下山,不守戒律,明知故犯,皆是陵越一人所为,与屠苏全无半点干系。”


    跪在掌门面前的时候,陵越如此说,“望掌门明察,不要怪责师弟。”


    他虽双膝着地,脊背却不曾有半点弯折,直挺挺杵在地上仿若一柄出鞘之剑;他虽低头认错,面上却一派坦然自若,毫无半点犹疑之色。


    涵素一向欣赏陵越,小半是看在紫胤面子上爱屋及乌,大半是陵越确实根骨上佳资质优异,更难得还是心地纯善为人端方。素日里有多欢喜,此刻看他一口将所有罪责揽下还一脸淡定无畏,涵素这心里呐,就有多窝火。


    如此包庇师弟,还自以为瞒天过海,当老夫瞎的吗?


    “既然认错,自去领罚!面壁……一月,不解禁不得出后山半步!”


    涵素原本开口就是要罚禁足三月抄经千卷,到底话至嘴边又吞回去了,但心头一把火,还是烧心的烦躁,于是撂下话,干脆一撩袖袍转身就走,做甩手掌柜去了。


 


    “屠苏,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怎会与我无关?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师兄也不会被掌门责罚!”


    情真意切地说着这样的话,欧阳少恭早已习惯如此场合,连累师兄受罚的乖巧师弟此当拿什么剧本表演,他早已应对得游刃有余。


    陵越摇头:“此事师兄确实有错。”



    “你年少体弱,经不得饿,此为身体正常之需求,并无可指摘之处。”


    “而我明知师门待我恩重如山,师长于我寄予厚望,却还是欺瞒尊上,妄自行动,此一项太不该当。”



    欧阳少恭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还急道:“还是因为我!若不是为我,师兄何至于……”


    陵越截断他:“——勿要妄自菲薄,我并未后悔带你下山,也不觉此一节有错。”


    当真是好生一派兄友弟恭同门情深。陵越越是如此说,他便越是做出几分惶然:“……师兄何意?”


    “师尊曾言,便是为求仙道,也不当违逆人道。”说起师尊,陵越眼里总也怀有七分憧憬,三分迷茫。“以我修行,总是进境太慢,难以企及师尊那般境界……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及得上师尊一半……”



    师兄你偏题了。


    好在陵越自己又及时把话题纠了回来。他抬眸认真看向屠苏,欧阳少恭迎着这样的目光也不由下意识坐正了身体:


    “屠苏,并非师兄有意偏袒于你。只是我以为,食以果腹是人之为人的正常需求,我今日带你下山,全你所需,也并不自觉有过。”


    “可我却不该,自以为是,欺瞒师门。”


    “师恩情重,无以为报。今日掌门大怒,也是为我擅自做主,隐瞒事实,此一条,陵越不敢推脱罪责。”



    欧阳少恭自以为早已摸透陵越性子,却没想到他有此一说,一时之间倒有几分惊喜了。


    “师兄的意思是……师兄今晚并不以为违背戒律有过,只为自己隐瞒掌门而认错?”


    陵越对他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却道:“你年岁尚小,正当长身体的时候,受不得辟谷之苦,原也寻常。只是五谷浊气,确实无益于你之修行,我也不能长期如此,反是害了你。”


    “今日之后,师兄不会再违背戒律私自带你下山。屠苏,你可要做好吃苦准备。”



    ——至此时此刻,欧阳少恭才真正明白当初百里屠苏所言,“师兄并非严厉古板之人”是何意。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若一本书只看开头就已能预见后面所有章节的发展,便索然无味,全然不好玩了。君不见,曼说道,文似看山不喜平,画如交友须求淡。


    阅人当如此。


    在你自以为已掌握对方一切风景时,眼前陡现不为人知的幽致景观,那片隐微秘闭的景致,就是你独享的秘密。


    独占如此一份风光,若再有其他人闯入分享,便将这片景光彻底毁去,毫不留情,任他人捶胸顿足也再无可挽回的余地,想来——甚是快意。



    如此想着,他牵起嘴角,一双薄唇弯出莞尔的弧度:“自然听师兄的。”



12



    上昆仑山之初,紫胤真人教给陵越的道理并不复杂,无非是:不忘人恩,不念人过,不思人非,不计人怨。


    可世情往往如此,记人一时之恩容易,长念此情长存感恩之心难。而为凉薄尘世伤害后,仍能不记他人之过,不计他人之怨,更难。


    入门最初,紫胤真人问过陵越:“你若学会剑术,是否想找那些人复仇?”


    当时的陵越尚不懂得节制悲伤,想起弟弟,肝胆俱裂,泪水在眼眶里滚了很久,虽没有哭出声,喉间却耸动着微弱的泣音。


    看得出,这孩子在努力压抑心中的悲怆和痛楚,却几乎噎得自己抽不过气来。紫胤沉默着,耐心等他回答,等了好久才等到他咬牙从齿缝间哽咽着迸出回答:“我不想报仇,我只想找回我弟弟……”


    紫胤真人再问他:“你可曾亲眼看到那些人烹食你弟弟?”


    小孩子愣了一下,随后僵硬地摇了摇头。


    “未曾亲眼求证之事,岂能就此轻率认定?”


    孩子的眼睛似乎在一刹之间被擦亮了,绽放出灼人的热切光芒,随后又仿佛怕结果会失望一样暗淡了瞬息,乃至流露出迟疑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终是不甘心,孩子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虎子会到哪里去了呢?”



    三岁可看大,七岁可看老。


    无声地叹出一口气,紫胤知道,眼下自己的话,很可能就此决定了这孩子接下来所选择的道路,所以他问得格外慎重:“如果,你弟弟确实还活在世上,你打算怎样做?”


    孩子的回答果然毫不迟疑:“找到我弟弟!”


    “那么,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一直找。”


    “终你一生都没能找到呢?”


    “……”显然没想过这种最坏的情况,孩子一下哑然。那时他还不懂得何为天意何谓机缘,他只以为,拼尽自己的全力,就能守护所爱,就能达成心愿。


    如果拼尽全力,天意却仍未成全,又当何去何从?



    “所以——如果没有找到弟弟,你此一生,便一事无成,就此浑浑噩噩荒废了吗?”紫胤真人的声音陡然提高,他注视陵越的目光并不只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更接近于是一位严师慈父同自己怜爱的稚子灵魂的交流。


    那以后,终其一生,陵越始终刻骨地铭记着,那日授业恩师肃穆又庄重地对他说过的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你能以你对待你弟弟的那份心去对待世上其他人,才有可能成就善果。唯有世人皆同此心,你的幼弟,不论流落何方,方能不至于吃苦受罪。而望你此生,都能记得以此胸襟,去对待世人。”


    “此间唯有仁义者,方可不败于世。”


    道生万物,道于万事万物中,以百态存于自然。而早已得成大道的紫胤真人,以他自己的言传身教,影响了陵越一生。


    而日后的第十二代天墉掌门,又以其肝胆气度,开盛世格局,影响了天墉城一代人。


    师门风骨的传承,就是这样奇妙。


 


    听陵越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欧阳少恭清楚地看到,陵越眼角泛红,诉至动情处,甚至眼底有热流潮意。


    得遇紫胤真人,是陵越一生之幸。


    ——同样也是百里屠苏的。


    天墉城有紫胤真人,成就这对师兄弟一生最大幸运。



    相处日久,欧阳少恭便也越发深刻地体会和认识到:他人眼里天墉城端方守礼的大师兄,其实远非他人所想的那般恪守成规。


    陵越心中自有一条道,其心之向善,九死未悔。而陵越会给他人以固执刻板印象,不过因为是天墉城的立派宗旨正合了他心里的大道,他便不遗余力为之;若哪日发现天墉城行事不合他心中所循之道,陵越亦能毫不犹豫地逾越规矩。



13



    世间最难得之物,是赤子之心。世间最脆弱之物,也是赤子之心。


 


    光阴似箭,转瞬即逝,眨眼间已是三年。


    这一年陵越年满十七,剑道法术都初有小成,心性又沉稳大气,为人处世进退有度,甚是令人信服,在门派中颇有威望。涵素素来看重他,也是着意逐步将门派中事务交给他打理。于是这年春,陵越开始时常下山,接手一些山下村民的委托,行千里路,诛四方魔。


    起初是陵越独自一个人,后来涵素见他行事稳妥,年纪虽轻,却已是隐有长者之风,便又让他带些入门较早的弟子下山同去历练。


    正当意气飞扬之际,踏遍山川,行侠仗义,以一剑一身而守得四方宁,此正合他心中所寻之道,陵越心底也甚是欣悦,自不会拒绝。


    唯一所遗憾者,因屠苏身负煞气缘故,无法随他下山。



    不能和其他师兄弟一同行侠仗义,又常年远避同门,越发显得屠苏身世有异,孤立离群。对此屠苏自是不会对他吐露片言只语,可是相处三载,陵越已摸出他遇事不言却习惯心事深埋的脾性,自也不会当他心中全无遗憾。


    三年来,陵越始终记得,每逢朔月煞气发作,屠苏虽然百般克制未曾有过异常之举,却常在强自忍耐间无意识流露出种种情绪,幽愁暗恨,深入骨髓,难以见底,不一而足。


    就好像平日里见他,总见他眸深似海,虽垂睫敛眉间尽显乖顺,陵越却总觉心中惊动,既怕他受委屈,又怕他受不得委屈。


    说来矛盾,他从来都认为屠苏乖巧纯善,却又总隐隐有预感:一旦日后屠苏忍耐不住发作起来,则情势必然是山塌地崩,无人可阻。


    一想到这里,疼惜自责混着心惊后怕一并翻涌上来,种种滋味,甚是复杂。


 


    这日,临近紫胤真人出关之期,山下又传来村民求助,言有妖物作祟,恳请天墉城的道长速速来除妖。


    类似事件接得多了,天墉城上下早当下山斩妖同喝水吃饭那样寻常了。这回涵素直接把自家门下弟子陵端丢给了陵越,意思是你带他去遛遛,见识见识世面好了。


    带个师弟下山对于陵越来说自无不可,身为大师兄,照拂同门原是理所当然。


    大约是第一次得到掌门准许下山,一路上陵端显得很兴奋,黏在陵越身边问了很多问题。虽然很多问题问得水准大失,简直令人怀疑他只是在没话找话,陵越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他。


    到了传讯的村庄才知道事态紧急。


===


    昆仑山峰高水冷,天墉城常年落雪。此刻春寒未褪,视线里一眼望去,白雾滃绕四野皑皑,晴岚同云泽一起蒸腾,当真清气之地造化独钟。


    在雪地上捡到阿翔的时候芙蕖很是激动,以为今后又多了一个特殊的玩伴。


    欧阳少恭看了眼那幼鸟,小东西尚且还是小小一团,毛都没长齐,看样子还喂不得五花肉。


    先养着吧。


    既然这鸟自有灵性,便当认主。


    养熟了自然就有感情了,倒想知道日后还有谁能夺走?



    时光流逝对于欧阳少恭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百世千年累积下来的孤寂磨练出他异于常人的耐心。陵越无法带他下山,蜗居一室他也能自得其乐,却总是在对方面前做出郁郁寡欢之色,只因为喜欢看对方眉心深蹙,露出愧疚自责的神情。


    最好便是见他——眉间心上事重重,忧思从中来,绵绵不能绝。


    明知道陵越的关怀爱护都是给百里屠苏的,他却不再犹疑反感,通通照单全收,心中恶意地想到——百里少侠,若有本事,日后再来从我这里夺走吧。


    若真有那一日,他必将如今巧取豪夺的一切统统毁坏,再践踏在百里屠苏面前,彻底粉碎,一丝不剩。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欧阳少恭坚信,唯有在背叛之前背叛,在失去之前失去,亲手将所拥有过的美好之物打碎,才能避免输与漫长时光和莫测人心。



14



    自百里屠苏入门以来,紫胤真人首次出关,得到的却是自己大徒弟下山除妖带伤归来的消息。


    伤在左臂。创口不见得多深,只是为妖物利爪抓伤,爪痕带了妖毒,流出来的血也染着黑气。


    伤势不轻,但也不算重。


    芙蕖一见血,早红了眼睛,上药的手一抖,整瓶帝女玄霜便全数扣了下去。涵素心疼这熬制不易的宝贵伤药,二者素来得意这首座弟子,看他受伤自也心疼,再看看自家闺女这模样更是难受,还怕紫胤面前不好交代,一时间百般纠结,不由愁容满面,只得背了手踱来踱去,一迭地唉声叹气个不停。


    陵越脸色虽苍白,精神却尚佳,脊背笔直,在阶下兀自跪得端正。反是跪在他身边的陵端,双手扶着他右胳膊,半刻也不敢松开,满面惶急,一副紧张得快昏过去的样子,乍一看倒叫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伤患。


    一时间满室的愁云惨雾,竟然是中心的当事人最为镇静。



    “此次受伤,全因我一时心软放过妖物,才致使妖物有机可乘,险些连累陵端师弟。我身为大师兄却未能保护好同门师弟,全为此不察之过,恳请掌门责罚。”


    “大师兄!”
    “师兄!”


    芙蕖和陵端这一下喊得当真是异口同声,两个人齐刷刷抬头,倾身看向涵素:“掌门,不关大师兄/师兄的事!”


    “大师兄肯定是为了保护陵端才会受伤,爹你不要随意乱责罚他……”
    “师兄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受伤,请掌门明察,不要责罚师兄……”


    莫名成为两个小辈四目相对的焦点,涵素表示我很无辜:我又没说要责罚,你们两个急什么急?就你们懂同门情深?!



    “唉……”看陵越白着一张脸却还抢着自问自责,若不是顾忌他有伤在身,涵素真想甩袖——甩他一脸!


    ——看看你师弟师妹都成什么样了,且不说你师父要怎样呢,还敢说这话,却是要置我们这些师门长辈于何地?


    当爹的人,架不住几个孩子这样闹啊。涵素开口就一副打圆场的架势:“陵越啊,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这个毛病……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当时情况,陵端都跟我说了,怎么能怪你呢……”


    【删除】慈父多败儿啊掌门。【删除】



    “陵越,你且说说,今日错在何处?”


    门扉忽地洞开,气流倒灌,有人逆光进来。分明只是平平的步履,却仿若天光乍破,湛蓝清华都洇染成浅而薄的底景,荡起一室烟云。白发仙人缓缓步入厅堂,所过之处,仿佛周遭一切都模糊淡化,黯然失色,唯只有他,独占一切光彩视线。


    见是紫胤真人,惊起三个人。


    时隔三年突见恩师,陵越一个打挺直起上身,下意识就要站起,又觉不敬,于是向前膝行数步:“师尊!”


    涵素快步走下台阶,迎上前去:“紫胤——”


    陵端也怔得一个激灵。陵越激动之下蹭着膝盖向前,他拉不住,不得不松开了陵越的手臂,身体向前倾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打酱油路过而不小心围观了全程的小阿翔默默摊翅膀:天墉城果然还是得师尊在才行。你们都说师尊总是茕茕孓立,留下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那完全是因为他画风和其他人都不同,所以帅到没朋友啊好伐!



===


    “阿翔,你说师兄今日回来了?”以肉干逗弄着阿翔,欧阳少恭笑得眸色深深,那神情好像全然不带棱角,温润如暖玉。


    不要怀疑男主角天生自带的特殊技,和百里屠苏一样,欧阳少恭是不需要原因就能同阿翔无障碍交流的人。


    几番扑棱翅膀却总是吃不到肉干,阿翔终于怒了,一抖羽毛,摆摆尾巴昂头飞走了。欧阳少恭站在廊下,看着它远去的身影,笑而不语。


    不用回头,早已感受到了渐行渐近的气息。三年来同处一室,谁能比他更熟稔陵越的一切。


    九曲回廊,栏杆排列,宛若思肠几段,心事几折。


    转过身,对着身后走近过来的人,微微抹开唇齿,要三分惊喜三分急切三分忧虑还带一分乖巧,勾挑出一个分明欢喜又略带羞涩的弧度,笑得温顺又腼腆:“师兄。”


    欧阳老板你拿着百里屠苏的剧本真的玩得很开心啊。



    “师尊今日,可有责罚师兄?”问这话时欧阳少恭正站在灯下,手持银剪轻挑烛结。烛影摇红,他半偏过脸回眸看来,沉香色光流映在他侧面,顺着他的面目五官蜿蜒,宁谧如许,一片静好,犹如隔绝外界自成桃源。


    陵越搁笔,抬头对他笑了一笑,微垂眼睫,正待回话,欧阳少恭却走上前来。


    “师兄不要皱眉,芙蕖师姐说过,总是皱着眉头容易老。”他温言细语,说话间抬起手来,一指堪堪点在陵越眉宇之间,指尖滑着皮肤表面轻轻擦过去,好像要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陵越抬眸看着他,他便也看着陵越。


    “我身为大师兄,平日里不端着点,怎么镇得住师弟师妹。”


    一声轻笑,欧阳少恭摇了摇头:“我是说,师兄在面对我的时候,只需微笑即可。”


    不待陵越回话,他又说:“其实师兄笑起来,很好看。”



    平心而论,这是实话。


    芙蕖素日常说,屠苏你和大师兄都该多笑笑,你们笑起来很好看的。没错,欧阳少恭的笑容总是极舒缓的,如画眉目徐徐展开,虽只是轻轻柔柔地扬了扬唇角,那笑意却如轻缓春风依依袅袅穿花拂柳而来,分明无迹无痕,偏能于无形之中令人心动。


    而陵越的笑又不同。他皱着眉头时令人心中生畏而敬之远之,一笑起来却有种阳光冲破云层的穿透力。那种笑容,不是春风拂面的柔和,却是雪霁尽消的暖意,近乎于热和烈的力度。



    眼下光景太过脉脉温柔,陵越不由怔愣半晌。他想了半天应该怎么回答这话,是说“原来屠苏你也会开师兄玩笑了”,还是说“其实屠苏你笑起来也很好,应该多笑笑”?但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端方正直的大师兄似乎没意识到,他们之间这对话太过露骨,言辞暧昧简直近乎于调情。陵越分明直觉不对,可对方眼神诚挚,一脸殷切地望着他,他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分明自己才是年长的那个,但有时面对师弟反而觉得自己不如对方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头,于是陵越转了话题:“今日你见过师尊了?”



15



    白日里天墉城议事厅乱成一团,陵越一心请责,芙蕖、陵端却一力相护,吵吵囔囔,闹得涵素真人只觉脑子都胀了一圈。


    最终事态却在紫胤真人到来后尘埃落定。蓝衣剑仙一拂袖,淡然落下一句“你跟我来”,陵越低头领命,芙蕖和陵端便也安下心来,毫无异议。


    陵越心知师尊定是有话相嘱,他心中仰慕敬重紫胤如侍奉至亲,当下毕恭毕敬应了,随师尊走入内室。


    涵素却在心中暗叹:陵越这孩子我瞧着很好,还是不要太严厉了啊紫胤。



    合上内室的门,紫胤微掸衣袂,温言问:“你自述因一时心软放过妖物,却反被妖物所趁,致使自己受伤,险些牵连同门——你以为,今日之过在于何处?”


    陵越俯首,低声道:“全为弟子不察之过。”


    “缘何不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邪作恶,弟子原不该对妖物心软,更不该手下留情。”


    他这样回答,却听得师尊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妖邪必定为恶?心存悲悯又有何错?是妖便当斩尽杀绝?陵越,我竟不知你原是这等不知变通之人。”


    紫胤真人虽向来端庄肃穆,却少有这般语气严厉之时。猛然想起师尊曾言有一故人是为妖类,他本身亦是修成仙身,也已脱离红尘中人,一句“非我族类”岂不将师尊也扫了进去?陵越心头一颤,想也不想便扑通一声伏身跪了下去:“弟子不知深浅大胆妄言,师尊恕罪!”


    “陵越,我且问你——”紫胤并不理会他,只道:“妖不为恶,你待如何?”


    有前车之鉴,陵越不敢随意回答,犹豫半晌方回道:“妖不作恶,自同人类两不相干,原当互不相扰。”


    “原来你也明白这道理。”紫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是众生道,有何不同。你若连这个道理都未彻悟,也不必再谈修道。”


    这话却是说得极重了。闻言,陵越背上大汗淋漓,垂头将额首抵着地板,不敢稍有起身:“弟子知错!”


    紫胤也不叫他起来,以背相对,淡淡问道:“今日又为何心软?”


    陵越迟疑片刻,回道:“弟子原已将妖物逼至绝处,然妖物自言并未害人,也有村民被妖孽蛊惑,从旁证言其未曾残害人命。弟子一时驽钝,盲目信任,险些酿成大错……”


    “盲目信任,不察人心,自种祸患!”紫胤打断他,“既已明了错在何处,便去抄书十卷,再来回我。”


 


    “所以师尊之意,便是罚师兄来抄书?”借着烛光,欧阳少恭坐在他身侧,细细挽起他的衣袖,小心查看他受伤臂膀,动作轻缓温柔,音容里也揉进七分关切,三分心疼。


    那份颜色,当真极尽同门情深。


    陵越却在拈笔对卷沉吟,一时未作回答。


    亏得今日那妖物重创的是他左臂,若伤在右手,只怕提笔都困难。


    抄书当然不是难事,陵越心思都用在揣测师尊此举用意。他打从心底里对紫胤真人敬若天人,只想着师尊教诲向来微言大义,自不会分派无用功与他。



    这厢他对着书卷苦思冥想,那厢欧阳少恭便安静坐在一旁看他。


    一个清风满室的夜,月色旷古幽凉,烛火映着窗纱,两个人相席而坐,光阴就此在一室的静谧之中流逝去。


    道是寻常夜。


    烛焰扑闪,忽地爆起一声轻响,陵越一惊,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一侧头,便对上师弟神情专注的脸。四目相对之时,那人,那眉那眼,都浸润在灯光之中,连扶疏的影落下来,都显得不同。


    “屠苏,”他下意识低声唤道,“你在做什么?”


    “在看师兄。”


    这话答得好似再自然不过,却叫陵越莫名有几分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看我做什么?”


    “师兄看书做什么?”


    ……


    为什么理解不了这其中的逻辑关系?陵越想到,屠苏的关注点好像有点不对,是不是平日里一个人关在后山闷得太久了?


    【删除】这叫假痴不怕人嗔啊调戏专用啊大师兄你在少恭面前还是太嫩了。【删除】



    这边陵越内心正暗自歉疚起是不是自己平日太忙而对师弟关爱不够,那边欧阳少恭已捧起他手中的书卷:“师兄今晚手不释卷,可是大有收益?”


    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动作,欧阳少恭偏却不肯好好握住书卷,手掌有意无意地覆在陵越持卷的左手上,掌心贴合了他的手背,五指拢上来,便将陵越的左手虚虚包在了手心里。


    百里屠苏年岁毕竟差了陵越四岁,手掌尚不及陵越大,这般举动看起来有几分孩子气的幼稚。


    习剑三年,师兄弟掌心都有一层薄茧。陵越觉得手背蹭着他掌心的茧,有几分酥痒的感觉,正想开口,却又被欧阳少恭抢了先。



    《孟子·离娄下》载:“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欧阳少恭抬头问陵越:“师兄,此句何解?”


    忘了自己手还被他握着,陵越凝聚精神,待要回答他时,他却又伸出另一只手,翻乱了书目,口中念道:“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再一翻,他又念:“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厢念着,欧阳少恭转过脸来,眼中好像有水光,定定地看住他:“师兄,记得这些都是你讲解给我听的。”


    看着他的样子,陵越突然意识到,今晚的师弟,并不是真的要他指教课业,只是在如斯斗室孤灯,勾起他往昔的回忆。


    他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



    ——童心纯真不伪,本色自然。故而伟大之人,不论经历多少世事,永不偏离其初心,便是这纯善自然之心。


    ——择善、固执,其实是分为两步:若要择善,必先知善,而知善者必常省吾身,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人;固执者,信念坚定,永不妥协。先能知善择善,而后永不言弃,坚持不懈,方成圣人修养之大成。


    ——世事若以德来报怨,又凭何报得恩德?故而,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感恩来报答恩德。



    当日青涩少年声,言犹在耳。并不久远的岁月,少年自己还犹有懵懂,已懂得倾尽所有,借一灯一室,于一桌一卷,言语谆谆,教导和爱护着幼小的师弟。


    心神激荡,他不由反过掌心,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半晌,他温言道:“屠苏,师兄为你做这些,原是理所当然,更是心甘情愿。”


    沉默少顷,欧阳少恭弯了唇角,轻轻一点头,注视着他的眼眸深邃如百川汇海。


 


    第二日,陵越端端正正跪在紫胤面前,面上已不见迷茫,目光灼灼,透露出青年才有的坚定和无畏。


    “抄书十卷,有何裨益?”


    “弟子省悟:从善如流,虚怀若谷,方可成善。”


    “……还有呢?”


    “不曾欺心,不曾诡谋,守心如一,便可俯仰无愧。成事前需谋定,择善后必固守,无需瞻前顾后,动摇不定。”


    紫胤真人一抖衫袖:“孺子可教,自去吧。”


    陵越深知师尊不轻易开口赞扬,这句话便已是极大认可,当下喜不自胜,又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才退下。


    青年分明去得远了,紫胤真人却还望着他的背影,迟迟不动。涵素上前来,同他并肩而立,不由感叹道:“紫胤,你心里明明是极看重陵越的,何必总是对他这样严肃?”


    紫胤微微垂眼,未作回答。


    涵素也不在意,自说自话般絮絮叨叨:“我看陵越根骨是极好的,日后若能合得大道,你们师徒二代都修成仙身,也是一段佳话。”


    听他这样说,紫胤面上毫无半点喜悦,却微阖了眼,沉沉叹道:“但愿吧。望世事,常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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