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抽风客

需要很多很多的穆玄英

寡情(二十六)



二十六

 

 

    一转眼已将八月,自进入江汉地界以来,屠苏便总觉得,雨水多了起来。

 

    江南原本多雨,早晚雾滃纷缠,经年以往,萦绕心上。而近半月以来,更是连日雨下,几不见晴。

 

    江汉一带,古称云梦,原本汪洋一片,烟波浩淼八百里。万里长江,烈如野马,一路东来,奔腾至巫山穿峡而出,江水流速已缓,泥沙就此淤积下来,又经几朝几代不断开垦围殖,湖泽换了良田,到如今地貌已全然不同。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男孩摇摇头,长出一口气,一咏三叹:“那般壮丽的景象,也只在诗文中了。”

 

    荆江九曲十八弯,江道并不宽阔,岸在眼前缓缓倒退,仿如光阴就此纷纷逝去。

 

   也不知史青究竟岁数几何,一路走来但见他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风土人情传奇故闻皆信手拈来。若不看他那娃娃面孔,屠苏倒也对于他的博闻广识颇为佩服。

 

 

    雨声淅沥,一线一线敲在船篷。不时闻得水鸟啼鸣一两声,又见江面上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屠苏移过视线,便看到陵越,他并不在船舱里坐着,却站在船头,似毫不避嫌雨水沾衣,长身玉立,极目远眺。

 

    雨丝连幕,那人独自映衬着烟波千里,雾色苍茫。屠苏看着他,心头蓦地一跳,就泛起个念头,只怕那一袭深紫道袍,会被这雨水洗褪了颜色。

 

    一念及此,心若野草,有火燎原。少年人便忍不住起了身,走出船篷之下,要同眼前那人比肩而立。

 

    陵越似有所觉,回过头来。他生得好眉型,不动如山也暗藏剑意,此刻却山沉岳陷,眉心凝痕。

 

    一开口,也不知是在对屠苏说,还是自言自语:“今年的雨水,也太多了些。”

 

    风雨扑面,夹带一丝沁凉。屠苏不知眼前人又是想到了什么,怔了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拉他,指尖一碰到陵越手腕,竟不自觉打个寒颤。

 

    陵越看到他的反应,以为他受不得雨水之寒,便赶着他回船舱里去。屠苏只是固执地攥住陵越手腕不放,陵越便也只好任由他这么牵扯着。

 

    其实,方才那一触之下,屠苏非但不觉得冷,一瞬间甚至还有种被烫到了的错觉。

 

 

    湖广熟,天下足。

 

    这话并非自古有之。江汉平原从前不过八百里云梦的一部分而已,数百载围湖垦田才累囤下来的底子,养出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到如今,地是愈积愈宽,湖则愈占愈狭,终至于排水入江,围江造堤。

 

    沿江堤防,最可虑者,河道壅塞,水无处容,终至于横溢决堤。长江自奔出三峡则流速骤缓,偏此处干支交汇,河道又弯折狭窄。故而一入雨季,防汛尤甚。

 

    黄昏时分到了江陵,弃船登岸进城,雨幕犹然未断。

 

    走出桃花谷的这几个月,客栈寄宿投身,屠苏早已很习惯了。

 

    他只是还不习惯夜半醒来又不见陵越。

 

    细雨敲南窗,红烛昏罗帐。

 

    他望窗外,雨声淅沥,一任空阶滴到明。

 

    长夜漫漫,无声寂寥,陵越又是去了哪里?

 

 

    原本声息俱寂的夜,因着雨水,草叶滋滋轻响,露珠折射出暗影幢幢。

 

    江陵城东,长江北岸,黄滩已换了石堤。雨水落入江中,无数涟漪荡开,波光粼粼,一晃又是一晃间,恍然便要同堤岸齐平了。

 

    滩头堆着几十袋沙土,堤圩下竖着几个木桩,白日里拉起吃水线现下已看不到了。烟雨幽凉,石堤也被润出蛋清色的光,一条青蛇自堤上爬过,又钻入石缝中不见了。

 

   陵越便立在堤岸边无声叹气。雨水太多,大小河川尽告涨溢,蛇虫鼠蚁也被迫迁移过来了,不是好兆头。

 

    他回到客栈时,天已将晴,雨落了一天一夜,倒也暂时停了。

 

    屠苏早已起了,此刻却不在房中,包袱倒还搁在桌上,显然未曾走远。

 

    只是他一个人初次涉足此处,人生地不熟,又会去了哪里呢?

 

    陵越正皱眉,忽闻得一阵“筚拨”之声,抬首一看,原来是翔三爷扑在窗外,以鸟喙敲啄窗棂。

 

 

    将晴未晴平明时分,天际挂着淡淡几缕薄云,淡得好似风一吹便行将化去。

 

    屠苏在练剑。

 

    清尘收露,华光照人,洗得剑身清亮如水,一泓泻出,泼洒清霜,沉浮间飒然荡开一蓬雾气。剑意萧萧,光寒四方。

 

    人影如龙,剑气似雪。

 

    自小开始,每当他心中烦闷之时,总是借由一剑,纷纷振起周身不平之气。

 

    剑声猎猎,寒锋凛凛,激起冰冽之气,拍打在身上,流风如洗,好像就此便能将胸中滚烫膨胀的情绪压下去。

 

    半空蓦地一声鹰鸣,屠苏收剑停手,白色的大鸟径直落下来,正好栖在他肩上。

 

    拍拍翔三爷,屠苏回身,看到陵越。

 

    昨晚陵越出门几个时辰,未带雨具,此刻却也并不狼狈,只看得出鬓发略略沾了一点潮意,贴在脸侧。

 

    看到陵越,屠苏就想起,他曾订过一袭长衫,古香缎、烟青色,淡若秋水,静似沉湖,正衬这个人。

 

    ——回去一定要找机会磨得这个人穿上。

 

    陵越却在想别的事。

 

    雨季这样绵长,不得不朝最坏的结果去考虑。千顷良田,万家生计,不到万不得已,谁肯轻易放弃?可是一旦水围,堤坝溃决,人畜漂没,又怎敢心怀侥幸?

 

    心里这样想,开口时他却问屠苏:“起这样早,你心中有事?”

 

    当然有事。

 

    少年也不愿同他装哑做痴,他一开口,便似剑破虚空,拨开云雾,不懂委婉,只想要弄个清楚:“陵越,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不知道?”

 

    他这样问,本不指望有答案,但陵越垂眉一笑,答复了他:“我在想,幸亏当初教会你御剑。”

 

    屠苏也记得,这个人曾经带他御剑,身在半空,风拂耳畔,胸中鸣鼓,散乱碎影落在地面上,斑驳陆离得几乎看不清。

 

    上不着天,下不沾地,当中便是红尘,却又看不分明。

 

    这就算是幸么?

 

    少年那时自然料想不到,这之后,不及十日功夫,荆江大堤几处决口,江陵城一片汪洋,沿江十余州县被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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